她往上使劲钻,但眼皮底下的茎直了一下,很快又弯起来。
好像不是杂草……杂草的枝干没有这么细。安妮总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些熟悉,但又想不起来。
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因为她觉得这里并不安全。土壤比较潮湿,空气里果香弥漫,说明这里水源充足,还有野果,那动物肯定也是常客。
一个蹄子下去,她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就要归西了。
但是离开不了……无论安妮怎么努力,她都只能在原地引体向上,根没有挪动分毫。有时候累了,歇一会儿,她还无师自通地开始吸收土壤里的养分。
安妮就这么无谓地挣扎。
没有用。
安妮以为这个梦不会持续很久,她仍旧是安全的,但日复一日睡觉,日复一日醒来……她还是老样子。
可能长高了一些。
难道,她真的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一株植物?安妮有些恐慌,她只能不断回忆以前的经历,以此提醒自己,她是有意识的人。
她会回去的……
安妮安慰着自己,却感觉地面有些暗。
“滴答。”
头顶被什么重物砸了一下。
安妮瞪大了眼睛,努力抬头。不远处,天空阴云密布,金黄色的闪电掠过,紧接着是轰隆的雷声。她好像看见了一条条即将落地的巨蟒……
“啪嗒。”
“啪嗒。”
雨滴越来越密,没有腐蚀效果,但砸到安妮头上,打歪了她的身体。安妮已经生长出几片叶子,此时竭力举高想挡住落下的雨滴,但是……手短。
密集的雨滴一下下砸在安妮头上,凉意弥漫。安妮想挪动到最近的树边,哪怕是比自己高一点大一点的草叶下面也行,但是没用……
气喘吁吁的安妮纹丝未动,干脆任由雨滴落下。还不如省点力气等待暴风雨的来临……
狂暴的闪电不断落下,好在目标都是树木。但即使如此,风雨也足够安妮全神贯注地应对。万一被吹飞,她可就没命了……
安妮第一次感觉到做一株植物的困难:随时随地都可能殒命。
“嘭!”
一条被折断的树枝飞来,安妮感觉自己的腰都要断成两半了。她被迫弯起茎叶,让树枝被吹走,定睛一看……原来只是旁边被连根拔起的小野花,只不过没了花瓣。
也是,真是树枝,她早被砸成泥了。
安妮继续应付四面八方飞来的物体,好在也没有对着她瞄准,只要稍微躲藏一下就好。
安妮累得满头大汗,祈求着该死的大雨快点停止。也不知道寒风吹了多久,周围终于逐渐平静下来。
安妮实在是没有力气了,累得直接趴下。
睡觉。
做植物这么久,也只有睡觉的时候能够放松一点了……
安妮伸了个懒腰,感觉全身酸痛,似乎是昨天顶着风站立太久了。她正打算慢慢旋转一下恢复力气,眼前突然多了一根庞大的柱子。
一根圆柱形的、毛茸茸的柱子,上面布满了棕色的毛发,尖端是灰黑色的,沾着许多泥土灰尘草屑。往下看去,是分岔的黝黑蹄子……
“喀嚓喀嚓……哞……”
震天响的牛叫声吓得安妮一个激灵。
随后耳边清晰地传来咀嚼草叶的声音,安妮甚至能想象出唾液混合着草料和露水的场景。她打了个寒战,竭力不去看牛埋头的地方。
早死晚死都是死,安妮在被踩死和被咬死之间纠结了好久,终于感觉棕牛准备腾挪离开。只是从眼睛缝里往外一瞟,她就看见又有一堆草被压在活动的牛蹄下——成为棕牛活动筋骨的牺牲品。
也不知道他们还活不活得了……
算了,现在自身难保,那能考虑这么多……
正如她所料,哪怕只是微小的动静,也关乎她的性命。安妮忽然有些共情了,面对强大的天道,也许她就是一棵杂草吧。
蚍蜉撼树都夸张了,沧海一粟还差不多……
安妮遥望天空,叹了口气。她连离开这一隅之地都是奢望,更别提恢复人身了。记忆停留在守候蒲公英的那晚,安妮迷迷糊糊地猜想,是不是被困在她的幻境里了。
只是明明上一次在莱沃的幻境里,她只是个过客……
何况每天停留在这里能干什么?感受生命的真谛?安妮只感觉到了时光的流逝。
做一株植物真是太辛苦了。
安妮虽然很绝望,但仍然每天生长着。她也不知道自己能长成什么,总归是植物,总归没有任何意义。变成植物的寿命会更短吧,她等下一个轮回再考虑复仇好了。
日子仍旧不咸不淡地过着,安妮偶尔会被突然出现的大型动物吓到,但很快就习惯了。暴风雨偶尔会来临,但每次安然无恙度过后,安妮都会感觉自己又成长了几分。
一株植物的生活真的很无聊,每天面对同样的景色,只能看看天晴后身边又少了哪些伙伴,多了哪些客人。
但安妮却感觉生活好像也挺有意义……如果非要具体说的话,大概是活下来本身就是一种意义。
人们总是四处奔波,不断前行,寻找生命的意义,美其名曰完成梦想,但是植物只能留在原地,于是存在本身就是梦想。
她的存在无法撼动天道,甚至无法在天道眼里留下一丝痕迹,但她自己知道自己还存在。
一切都只是为了自己,也只有自己会关注自己。
连安妮自己都必须承认,曾经的她不会理解路边一棵小草生长出来的艰辛。
多么艰辛……
安妮看了看自己的手,厚厚的,纹路清晰。暴雨冲刷之后,叶子翠绿鲜亮,充满生机。一次次的磨砺,让她逐渐长高,变得更加顽强。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成熟了。
微风轻拂,安妮享受着难得的午后晴日,却忽然感觉自己好像拔地而起了。
身体变得轻盈,视角逐渐升高。安妮瞪大眼睛,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好像变成气球,逐渐飞上了天空。
她扑棱了两下双手,看见面前的一片叶子晃了晃。
叶子在变大,那株植物逐渐展现出全貌。
细长的茎,宽大的叶,光秃的蕾,上面还有一半洁白的绒絮,正随着微风慢慢脱离。安妮再次努力挥了挥手,那叶子轻轻晃了晃,随后回归平静。安妮知道,某种联系正在被切断。
叶子逐渐变小,植物逐渐变多,地平面上草丛茂密,还有一棵棵小树。安妮视线里,那株蒲公英上的绒絮已经所剩无几。
这就是她……或者说,曾经的她。
在一堆植物里显得如此渺小,马上就要变成绿点消失不见。但又是那么伟大,因为那是曾经她扛过无数风雨,躲过无数动物后竭力生长出来的……
安妮被吹上高空,这是她第一次用俯视的视角看这个自己努力想要逃离的地方。
绿草茵茵,野花盛放,还有零星的树木。雨后的池塘原来只是一滩滩积水,她一直眺望的那棵大树如今就在自己脚下……
她就要离开了,这个她破土而出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能飞多远,也不知道会降落到哪里。也许终点不会再有那么温软潮湿的泥土,也不会有那么沁人心脾的空气。
但一切都是值得的,这是她在一遍遍重复生活后遇到的第一次未知,也是第无数次未知……
原来这就是蒲公英的一生,一株植物的一生——那么卑微,又那么伟大。
安妮欣喜地看着山川变换,看着日月交替,她好像落入了云端,又好像陷入了沼泽。熟悉的黑暗将她包围,这一次,她无比安心地睡去……
“姐姐……姐姐……”
谁?
是谁?
安妮“噌”地坐起身,眼角处有些冰凉。
她擦了擦泪水,刺目的阳光让视线模糊一片,一如刚刚破土而出的时候……
破土而出?
安妮环顾四周,抬起雪白的手臂,扭了扭纤细的脖子。是人……她变回人了?
“姐姐,我叫你半天呢,你怎么睡得这么沉?”
面前一个小小的布娃娃皱着眉抱怨:“明明说好等一晚上的。”
说好的什么?
安妮看见前面有一株纯白的蒲公英,完全盛开的模样,绒絮仍旧是洁白的。察觉到安妮的视线,她似乎还晃了晃,好像在打招呼。
记忆慢慢回笼,她记得面前的小人是小小妮,自己好像答应了她要通宵不睡觉等蒲公英盛开……
“你是睡懵了吗?”小小木在安妮眼前挥了挥手,“有聚焦啊……”
安妮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已经盛开的白色蒲公英。小小妮的黄色蒲公英还含苞待放,她的却一夜之间成熟了。
微风再次吹拂起来,力度渐渐加大,安妮挪动到白色蒲公英面前,她的绒絮正卡在花蕾上,要飘不飘的。
“姐姐,快把风挡住!”
小小妮飞到自己的蒲公英面前。
“挡住干什么?”安妮没动,“让她们离开吧……你不是说了,不要帮蝴蝶破茧吗?”
小小妮默默点点头,乖乖移开了。
安妮看向自己的蒲公英,那些绒絮还扒着花蕾做最后的挣扎。安妮见状小声说:“想离开就离开吧,祝你们好运……”
“姐姐,你怎么知道她们想离开?”
安妮看着松手纷飞的绒絮,微微一笑,
“我当然知道……”
“还有……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