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像他那样的。
真是个修剑的好苗子。
藤萝月心想。
她屏息凝神,摒除杂念,趁对方还没注意到自己脚下心象的时候,嘴里飞速念了两遍心诀。
心里那乱作一团的思绪随之被逐出,紧接着脚下的心象也开始慢慢停止了蠕动,最后化为一滩寂静的死水。
再睁眼。
站在木门前的弄月禅师已经转过了身去,他的面孔一点也没有被里面的暖光照到,阴沉的面色竟是连这浓稠的夜色也掩盖不住。
垂压下来的眉眼里看出他除愤怒外,更多的是一种无名的悲伤。
脚下的心象混乱做一团,然后突然像受到了什么打击爆炸开来,一簇一簇似盛放的烟花,无数的触角张牙舞爪不停游动,一路蜿蜒蛇形从门缝里钻入。
“是魔煞。”
在阑风开口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藤萝月心一紧,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
师父……的身体里为什么会有魔煞?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弄月禅师转身走出了没几步,背后的心象却如潮水般朝着反方向蔓延去,浓稠的像墨水一样的黑影倾泻而入,木门下的那道缝很快被侵占满了。
所谓意念合一,心随念行,念随体动,要想道心稳固,便是知行合一,所言所行全合道义。
而魔煞会牵动人心底的贪欲,不断放大,它引导人做出完全有悖于道义的事,致使心象与身分离。
藤萝月也是有生之年第一次看到魔煞,她目瞪口呆,然后跟着浓稠黑水流动的方向望向木门。
木门紧闭,似乎丝毫没有受到这魔煞的影响。
离去的人走得越远,那黑水就被拉得越长,越细,越小,最终慢慢渗入地面没了踪影。
若不是亲眼所见,方才的一幕就如同一场离奇的幻梦,来的突然,去的也匆匆。
藤萝月忙跟上弄月禅师的背影,他走得很快,步履匆匆,在此过程中,黑夜与白天开始颠倒,天上的星星像雨水一样掉落下来,夜幕被一片乌云所代替。
野草依旧苍苍,山的那一头却被换成了霞光笼罩美轮美奂的高楼。
青玉筑基,琉璃做瓦,八角飞檐下垂挂的银铃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响声,龙凤雕刻的朱红廊柱往上,每一扇窗棂都覆着一层薄薄的透光的油纸。
烛火摇曳间,每一扇窗前都有一道曼妙的身影在流转的光影间灵活舞动,有男有女,舒展的臂腕如探窗的枝蔓,点点红杏绽放开来,红梅傲雪,只道百花争艳。
这里,就是凡界的极乐地——玉瘦楼。
皇亲贵胄享受着流连百花的乐趣,用尽世间奇材珍宝打造出这样一座举世无双的华美楼宇。
此地,披着一张勾栏的画皮,里子,却是修真界心照不宣的黑市,流通着诸多见不得光的秘事与宝物。
弄月禅师停在玉瘦楼前的不远处,遥遥望去,万千袅娜身影隐于缥缈浮云间,似真似幻,恍如仙境。
他的视线最后牢牢锁住位置稍偏的一扇窗。
那油纸后的女人不像周遭那样摆弄身姿,而是坐在窗前的一张桌上,脚尖一点一点,一边喝茶,一边从上俯瞰着下面繁华的京都。
藤萝月跟在师父后面跨入玉瘦楼的雕栏玉门,门前莺歌燕舞一片,弄月禅师一再推脱,终于是从门口挤了进来,身上紧束的腰带却在方才被人攥了去。
他回过头,正好和一位袒/胸露肩涂脂抹粉的美男子对视上,一个媚眼抛过来,他挥了挥捏在掌心的东西,白色腰带在半空中飘舞来飘舞去。
弄月禅师眉心一跳,忙扭过头直直往前面冲去。
若不是凡界不允许动武,他真想给人一剑。
他身上的外袍松松垮垮垂落下来,本就是个浪荡性子,衣服也穿的随意,不过被这一扯,里头一片春光大好惹人赏,当下不雅的打扮竟是让自己也有点瞧不过眼去了。
他拢了拢总是要掉下来的外袍,恨不能将手用作绳子给自己牢牢捆上两圈。
一路的不怀好意的打量瞟过来,他瞬间有了种自己也成了这莺莺燕燕中的一只的感觉。
他紧绷着神经闪避身形,好不容易摸着了那扇门,一脚跨入隔间。
门打开,一张清纯干净的面孔跟着露了出来,她的发从粗布做成的发巾中放了出来,懒散披于脑后,被一根檀木簪轻松挽起。
那双清澈地丝小鹿般的眼瞥见来人,眼波流转,眸中闪过一丝不真切的笑意。
“怎么?小道君昨夜滋味没享受够,今儿还要来此处讨要?”
藤萝月飘到师娘后面,视线放肆地上下打量自己师父现在衣衫不整的模样,双手一叉腰,啧啧两声。
为老不尊。
弄月禅师闻言,眉心狠狠一跳,他索性放下了遮挡的双手,抬起头来,那双风流桃花眼微眯,眼尾沾染的粉韵比那窗口的桃花还要浓艳。
任由雪白的外袍敞开,束在脑后的发冠经方才的一挤也是松松垮垮要掉不掉。
他向前走去,步步带风。每近一步,眼底的笑意便深一分,那副浪荡不羁的模样活像哪家出来快活的富家公子。
女人也不后退,就翘腿坐在桌檐,旁边摆着一副精美的酒具,镶边的杯沿是涂抹了脂粉的淡淡的唇印。
她睫羽轻抬,指尖拂过桌边那盏温润的玉杯。酒水滑入喉肠的间隙,她还抽空饶有兴致地睨了人一眼。
“咦?不是昨夜的小道君。”
“那请问这位道君来此地有何贵干呀?”
两道视线在半空摩擦地火热。
藤萝月见二人气氛不太对,心也跟着一紧,生怕他们一言不合就开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