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就暂时在这歇脚。明个一早再走几里路就到地方了。”

面对一同钻进堡垒来的几名同伴，贺有为如此说着，仰头灌下酒壶里最后一口热水。

“最上层有个单独房间，虽然没有床位，但有壁炉，还有一扇不大不小的窗户可以用来当狙击点位。阿琳，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楼上那屋就归你。”

当年还是一头干练短发的钟素琳，平淡地应下：“无妨。夜里警戒就交给我。阿洋，跟上。”说罢，她起身径直上了楼，后头跟着看上去格外乖巧的冷博洋。

贺有为又回头看了看他们剩下的人：“那么，咱们几个就搁这凑合吧。地方算不上大，但好歹暖和。”

“我去点炉子。”龚志忠说罢，去倒腾位于墙角的一个破铜炉去了。陆振生则是上前两步，跟贺有为套起交情来。

至于“他”，则在简短应了声后，开始习惯性巡视整间大厅，酒店毛巾就搭在肩头。

……

窗外已近黄昏，按理说宁不离此刻该返回基地了。但他觉得，自个多半今天是无论如何都回不去了。

宁祺写的教材里有一点特别对：今天事今天毕。除非他想当什么也没发生的逃回基地宿舍，然后睁眼到天明。

于是在确认贺有为只是如今长得怪模怪样了点，并没有伤害自己的意思后，宁不离当场决定，要是得不到答案，今个就耗这了！

贺有为在半崩溃中好不容易才接受现实，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就又被眼前这人死倔的精神劲气了个半死。

“说了多少遍，从别人这里得到答案没用！必须是你自个领悟、接受，才能达到记忆恢复的目的！”贺有为背后的六条足肢不耐烦地咔嚓响，“本来就连‘记忆恢复’这个词都不该给你，但这不……谁能想到呢！”

“他能。”宁不离指指自己，“他刚好像说了，造成目前这种情况，都要怪你们。”

“什么他不他的，再说一遍，那就是你自己！”贺有为一把抓过桌上的用来盛水的酒壶，也顾不得水温冷得像冰块，仰头一饮而尽。

“再说怪我们个屁！这事之前谁能想到！”灌完水，他继续搁那骂骂咧咧，“计划内容我们又没动，只不过是——”

“是什么？”宁不离竖起了耳朵，“还有‘你们’指的是谁？计划又是什么？跟我和他……行吧，跟我和‘我’有什么关系？”

贺有为简直油盐不进：“问题太多了孩子。等你想起来，就什么都会知道的。”

“可我就是想不起来。”宁不离往屋里唯一的椅子上一坐，不高兴地看向对过的老前辈，“我唯一知道的是，我可能和宁祺有点关系。是我找到的他的日记，我梦到过他曾经作战时的身影，甚至‘见’过他的某些过往。就刚还看到了一段。他一开始是被陆振生雇佣来当保镖的吧？”

闻言，贺有为看向他的目光更加复杂了。

“你都想起那么多了，为什么就是想不到自己到底是谁呢？明明合理推断一下，答案就直接出来了！”

“但这又不算是我想起来的！”宁不离不自觉提高了嗓门：“你不能因为某个‘借住’在我身体的东西，用硬把记忆塞给我、或是操控我做这做那的方式，就声称是我自愿这么干的！哪怕那可能就是‘我’！”

一时间，房间内再一次陷入了一片死寂。半分钟后，宁不离一脑袋栽倒在了木桌上。

“行吧，这就是我推理出来的结论：我就是宁祺，或者说，是他的一个人格。这回总该没错了吧？！”

他是自暴自弃般说出这番话的，带着十二万分的不情愿。理由很简单：谁愿意承认自己就是别人呢。这不就意味着，自己的人生打从一开始就是虚假的吗！

可明明他还记得自己在现世里的过往，家住哪，什么时候毕得业，又是什么时候莫名进入的暗界；进入暗界时带着什么东西，穿着什么衣服；被教官逼迫着和同学们摸爬滚打，等好不容易毕了业，就被分配到了二基地玫瑰山庄，认识了副长、头儿、大林、老康、小许、怀兄等一大票同僚们。

这是独属于宁不离的人生，哪怕再不满意，他也从没打算过拱手相让。而现在，有人告诉他，自己压根就不是自己，而可能是别的什么人，甚至是被安排着一路走到现在，这让他怎么能够接受？！

于是就只能脸贴桌面，用不爽来表明自个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