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柏林话音未落,杰弗里倒是先一阵剧烈反胃和干呕,呕吐音节刚脱口,又被夏柏林嫌弃地按着后脑勺,塞了一嘴抹布、海绵。
杂物间的海绵是用来擦鞋的,带了一点点黑色的漆皮鞋油。杰弗里平时也这样对别人,夏柏林看他自己玩儿这些的时候表情明明都挺爽的,不清楚为什么现在瞪着眼睛,一脸疼痛。
“痛啊?”夏柏林问。
杰弗里想吐又吐不出,被拽得仰头60度,怯懦狼狈地干流眼泪,满眼惶恐,皱眉连连点头。
“痛是对的。”夏柏林说,“都是你们自己对别人做过的事,你要记得这种感觉。”
“呜呜、额、呜——额!”
夏柏林沉默地捂住了杰弗里的嘴,对面发出一点声响就让他觉得烦躁。
他像是闷在了水里一样,偶尔听见类似早市菜场里白噪音,那种窸窸窣窣的讨论声,而最清晰的还是苍蝇一直扑翅膀的声响。
“呼呼——”、“嗡嗡——”挣扎地扑哧了很久,久得忘了时间。
等夏柏林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只听得见拉长的耳鸣,VK5人,像庄园里夏末腐糜的无花果、浆果一样,摔烂成泥,模糊稀烂地躺在地面上。
杰弗里鼻青眼肿地躺在夏柏林脚边,釉白青蓝交错的鞋带被染出几粒殷红,白鞋像块画布,点出的跳色鲜明而浓郁。
夏柏林从偏高的储物柜里顺了几只记号笔,颜料装在一次性瓶罐里,两边插上再按压一下可活动笔尖,就能涂抹。偶尔夏柏林画画的时候会用到。
他压着笔尖等颜料冒出来,扭头透过铁栅栏望向窗外,树荫层叠,隐约有光点斑驳,但并没有多少阳光钻进来,室内仍旧幽仄昏暗,潮冷的闷湿霉菌味混杂了干燥清新剂的杂香,今天还有异于寻常的浓郁腥锈味。
“wohuuu~!”
隔壁又传来隐约一阵欢呼声,似乎下半场球赛都打完了。
以暴制暴的还击通常是最后手段,意味着会给自己带来新的麻烦,而夏柏林并不想到这一步。虽然泄愤,却并不会带来很纯粹的满足。
左耳新打的耳洞似乎在长肉愈合,有点痒,夏柏林捏了捏耳垂,耳钉还在。
他起身平静地走到门后,用衣服把手擦干净,从脸上抹了把血,拿五指指尖点了点门背,再将手掌贴在第二道门上,血水和呼出的暖气在玻璃上氤氲。
随后夏柏林听见身后几人终于有点窸窸窣窣的动静了。
“这个杂物间以前是个录音棚,所以隔音很好。”夏柏林没有回头,低头确认笔的出墨状态,用力过急导致腱鞘拉伤,手有些轻微不受控的抖,声音却很温和平稳,“我猜你们也知道。”
没有人回应,都半昏半醒。
夏柏林把手机碎片捡全,慢悠悠塞进口袋,趁手指上的油墨还没干透,随意地往裤子上抹了把手,沉静地叹了口气。
每逢换季夏柏林就容易过敏,现在他鼻子像是被瓮住了,眼角的灼热燥痒意味着结膜炎的光顾,但夏柏林心里只剩恨意发泄后,丝毫激不起浪花的平静,其实他连对恨的感知,都如隔了一层真空那样麻木。
几个人神志不清地躺在地上,始终不敢吭声,踟蹰支吾了半分钟。
“记得吗,10月20日傍晚你们撬了我的储物柜并撕烂了我的书和作业,第二天老师惩罚我,所以才让我整理K栋的杂物间。”
其实和老师解释过,但是老师很严格,只讲究事实,很多时候需要夏柏林拿出证据自证。
而夏柏林当时拿不出证据,他又不是移动的运动摄影机。
说完夏柏林搓了搓手,开始在5个人脸上画mini乌龟和各种小表情,先分别画了4张笑脸、1张打了叉的哭脸,再画了乌龟,4只缩着脑袋,哭脸画在了龟壳上,1只绷直了脖颈在笑,而笑的那只打了叉。
他只是在机械地进行涂鸦。
地上的几人痛得不行,看夏柏林走进本能产生恐惧想逃的想法,爬了半天一点没挪动。
夏柏林拿膝盖把人按住,能很清楚地看见他们因为恐惧和极度紧张导致的肌群紧绷和痉挛。
真有趣。夏柏林想,他以为这几个人起码、好歹是有一点实际能力,才会被纵容3年,肆无忌惮地放肆了这么久,却怎么也没想到能菜成这个样子。
“你们应该经常海钓吧,杀过鱼吗?”夏柏林问。
黑皮和杰弗里模糊地点点头,另外3个又在摇头,几人面面相觑,点头的改摇头,摇头的改点头,始终没办法统一答案。
最能绑定个体关系的模式,就是共犯,当一群人有需要共同保护的暗黑秘密且都曾从中受益,他们就会形成一种同乘一条船的默契——但实际上毫不走心。
乌合之众。沆瀣一气。
夏柏林捏了捏空气,说:“刚杀完的鱼,心脏取出来的时候还会继续跳,‘咚咚’、‘咚咚’地。特别像你们现在抖抖嗖嗖的样子。”
曾经当过“沙包”的夏柏林很知道怎样揍人最疼,杰弗里是第一个吃夏柏林拳头的,深刻痛感的重复让他形成了短暂的条件反射,他本能地对夏柏林的凑近感到恐慌。
夏柏林往前10cm,杰弗里就简直怕得要晕过去。
水洗牛仔侧边有片深色,阴影处看跟尿了一样,气势汹汹的模样早就完全不见了。
夏柏林忽然站起来:“我还是不能解气。”
5人双手手腕、手指全都被夏柏林用尼龙绳打死结捆住了,团在角落,双手举过头顶,呈防卫态、认罪求饶的跪姿,非常整齐规矩,让夏柏林想起自己被丢在老宅的厨房角落,旁边是一排刚出生的迷你小鼠崽。
杰弗里躬身蹲得更低了,带头人机化地重复“对不起”这个词,其他人也跟着道歉,所有人的声音都和掉地上被人踩了几脚的枯叶子那样,皴巴巴地抖瑟。
夏柏林慢悠悠扫视一圈,看见杰弗里外套口袋边上露出小半截,半掉不掉的手机。他走到杰弗里旁边半蹲下来,能感受到杰弗里和旁边的黑皮、红毛都紧张地往后撤了一些。
“我手机被你们搞坏了,借用一下,”夏柏林把手机触屏点亮,“密码。”
杰弗里赶紧报了一串密码。
夏柏林把两部手机的录音按开:“如果你们是在道歉的话。别抖,说得清楚一些么好么。”
室内安静几秒,随后是怯懦、病怏怏的“对不起”。
“不是这样。”夏柏林说完,扶了扶鼻梁。
头很晕,是种难以言述的钝痛感,但他以前经历过比这深刻很多的神经痛,还是持续的、毫无办法阻止的那种,痛觉像是从骨髓长进肌肉纤维里,那种痛苦会让人觉得活着不如死了。
或许就是那个时候培养出来的忍耐力。
“现在我是采访人,你们挨个回答就行。”
名字,年纪,班级,本学期组织的打靶活动的具体时间、地点、靶子详细身份,事件过程,还让杰弗里一字一句,承认了这两个多月对他的单方面欺辱。
夏柏林把能想到的大概内容,都让5只小鼠崽汇报了一遍,这一长段时间因为夏柏林偶尔的恍惚变得很慢,夏柏林觉得自己逻辑很乱,也不知道说没说全。
离开005室的时候,每个人嘴里都给塞上了海绵并体贴地塑封起来了。
夏柏林一如往日,仔细勤恳地好好上完了3道门锁,关上最后一道门的时候,他听见背后走道外教职人员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