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楚星怡被楼下不同寻常的寂静惊醒。
阳光透过米白色窗帘的缝隙刺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锐利的光痕。空气里少了那股熟悉的、若有似无的清甜糕点香——那是姜清悦每天清晨亲手烤制的玛德琳或司康散发出的气息,像这个家平静表面下暗涌的暖流。现在这暖流断了,只剩中央空调运转的单调嗡鸣,冰冷而空洞。
楚星怡掀开丝绒薄被,赤脚踩在地毯上。真丝睡袍滑过肌肤,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她走到门边,握住黄铜门把时停顿了片刻,侧耳倾听——楼下传来压抑而激烈的说话声,像隔着水层传来的闷雷。
“她什么时候走的?!”是顾晨浩的声音,罕见地失了平日的沉稳,带着某种被冒犯的恼怒,还有一丝楚星怡从未听过的、近乎慌乱的颤音。
“先生,太太天没亮就出门了,”吴妈的声音小心翼翼,像踮着脚尖在碎玻璃上行走,“只留下这个……说是给您的。”
楚星怡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走廊里铺着厚重的波斯地毯,吞没了她的脚步声。她走到弧形楼梯的转角处顿住,透过黑铁栏杆的缝隙向下望去——
客厅挑高六米,水晶吊灯还未点亮,晨光从整面落地窗斜射进来,在意大利大理石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顾晨浩站在沙发前,背脊挺得笔直,却绷得过于僵硬。他手里捏着几张纸,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纸张在他手中微微颤抖,像被风卷住的枯叶。
严逸微紧挨着他站着,一只手搭在他手臂上,指尖微微收紧,是一个占有与安抚并存的姿势。她的目光却落在那几张纸上,精心描画过的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又被她迅速压平,转为恰到好处的担忧与体贴。
“离婚协议书?”严逸微的声音带着演练过的惊讶,尾音轻扬,随即转为沉痛的叹息,“清悦妹妹也真是……就算心里有什么不满,也该好好商量,怎么能这么草率、这么冲动……”她顿了顿,抬眼望向顾晨浩的侧脸,目光温柔如水,“晨浩,你别急,或许她只是闹脾气,过几天就回来了。”
顾晨浩没接话。他死死盯着纸上的字迹,下颌线绷得像刀锋。楚星怡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仿佛在吞咽什么难以言说的情绪。阳光照亮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表情晦暗不明,只有那双总是沉稳笃定的眼睛,此刻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惊涛骇浪。
楚星怡的目光却越过他们,落在远处的餐桌上。
那张可容纳十二人的胡桃木长桌,此刻空荡荡的。没有温在恒温底座上的牛奶,没有烤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的吐司,没有素净的骨瓷盘和擦得锃亮的银叉。只有一只孤零零的磨砂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支昨天还盛开、今晨却已有些蔫了的白色百合——花瓣边缘卷曲发黄,像褪色的誓言。
姜清悦真的走了。
那个安静得像一泓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却让人不敢轻易试探深度的女人;那个在暴雨夜推开她房门,不发一言递给她一杯温梨膏牛奶,指尖触碰时冰凉却莫名让人安心的女人;那个在书房昏黄灯光下用沉静目光望着她,说出“别急着选边站,楚星怡,有些位置站上去就下不来了”的女人——
她选择用最决绝、最不留余地的方式,撕开了这个家看似完美的表象,然后干净利落地,离了场。
楚星怡的心脏像被猛然掏空了一块,冷风飕飕地往里灌,带来空洞的回响。她扶着冰凉的大理石栏杆,指尖传来的寒意直抵骨髓。她转身,悄无声息地沿着来路返回,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而不真实。
回到房间,关上门。实木门板隔绝了楼下的声音,却隔绝不了胸腔里那股越来越强烈的窒息感。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真丝睡袍在身下铺开一片凌乱的暗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毯繁复的波斯纹路,指甲缝里嵌进细小的羊毛纤维。
她走了。去哪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疯长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肺叶、喉管,缠得她透不过气。楚星怡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导致眼前黑了一瞬。她稳住身形,走到窗边,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
阳光汹涌而入,刺得她眯起眼睛。
庭院里,那几棵老桂花开得正盛,金黄色的碎花簇拥在墨绿的叶间,甜腻到近乎熏人的香气被秋风裹挟着飘上来,透过窗缝钻进鼻腔。楚星怡突然感到一阵恶心,胃里翻搅着。她想起十二年前那个夏夜的生日宴,想起那抹白色的身影如何安静地穿过喧闹的人群,消失在落地玻璃门后,融入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那时她只是好奇,只是被那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吸引。
这一次呢?这一次,姜清悦消失在了哪里?这个城市如此之大,高楼林立,车流如织,她会选择藏身于哪个角落,像收拢翅膀的鸟,隐入无人可见的巢穴?
楚星怡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阳光从斜射变为直射,在木地板上移动了整整一尺。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顾晨浩出去了,门关得很重,震得整栋房子都似乎颤了一下。然后是严逸微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清脆声响,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宅邸深处。
整栋房子陷入了真正的、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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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星怡用了整整两天时间。
她像着了魔,动用了她能想到的所有关系网,在昔日的同学群、偶尔有联系的旧识、甚至顾家公司里那些隐约知道内情的员工之间周旋。她不敢直接问顾晨浩,更不可能去问严逸微,只能旁敲侧击、辗转打听,每一个问题都小心翼翼包裹在看似随意的寒暄里,像在雷区铺设一条细若游丝的小径。
线索零零碎碎,像散落一地的拼图碎片,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更强大的直觉才能拼凑出模糊的轮廓。
“好像有人看见姜小姐上了去机场的车……对,就是离婚那天清早,天还没亮透。”
“她在城东那边是不是有套小公寓?很早以前买的,听说当时顾先生还不太高兴……”
“云顶公寓?我不太确定,但那个楼盘安保很严,私密性特别好,很多明星和低调的富豪都住那儿。”
“十六楼……等等,我想起来了,确实是十六楼,我记得因为她说喜欢那个高度,看得远又不会太高。”
云顶公寓。十六楼。
这四个字像带着魔力的咒语,一旦钉进脑子里,就再也拔不出来。楚星怡坐在电脑前,指尖冰凉,在搜索栏输入那四个字。网页加载出来——位于城市新区的顶级公寓,由国际知名建筑师设计,流线型的玻璃幕墙建筑像一把竖琴矗立在江畔。介绍词写得极尽奢华:二十四小时管家服务、三重安保系统、住户非富即贵、绝对的隐私保护。
姜清悦在那里。楚星怡几乎可以肯定。
那种地方,那种需要刷卡才能按电梯楼层、访客需要提前二十四小时登记并由业主亲自确认才能进入的地方,正是姜清悦会选择的方式——安静、决绝、不容打扰地将自己与过去的一切隔绝开来。
第三天下午,秋日的阳光已经失了些许锐气,变得温和而慵懒。楚星怡站在了云顶公寓那栋造型流畅的玻璃幕墙大楼前。
大楼在午后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银灰色光泽,像一块巨大的、精心切割的水晶。入口处是挑高近十米的玻璃穹顶,穿着深灰色制服、戴着白手套的保安站得笔直,眼神锐利得像鹰,扫过每一个靠近的人,评估着来者的身份、意图、以及是否属于这里。
楚星怡深吸一口气,冰冷干燥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轻微的刺痛。她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剪裁精良的香槟色套裙,搭配裸色高跟鞋,拎着限量款手袋——她需要看起来像是属于这个地方的人,而不是一个慌不择路的闯入者。
她走过去,高跟鞋踩在光滑如镜的花岗岩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叩击声。
“您好,我找十六楼的姜小姐。”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不耐烦,仿佛只是赴一场普通的下午茶约。
保安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或许认出了她是楚家的女儿,或许只是评估她这一身行头的价值。然后他公式化地问:“请问有预约吗?业主姓名是?”
“姜清悦。我没有预约,但麻烦您通报一声,就说……楚星怡想见她。”
保安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楚星怡屏住呼吸,看着他的侧脸,试图从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中读出信息。保安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放下听筒,转向楚星怡,礼貌而疏离地摇了摇头:“抱歉,姜女士说不见客。”
“您确定是十六楼吗?她有没有说别的……比如让我等一会儿,或者……”
“女士,”保安的语气依旧客气,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强硬,“业主明确拒绝访客。请回吧。”
楚星怡僵在原地。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早凋的梧桐叶,擦着她的脚踝飘过去。风也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刺得眼睛发涩发疼。她抬起头,望向那栋高耸入云的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天光,像无数面冰冷的镜子,映照出破碎的云影和她自己渺小的、狼狈的倒影。
十六楼——那扇紧闭的门后,姜清悦在做什么?她是不是正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冷掉的咖啡,俯瞰着楼下这个像无头苍蝇般乱撞的自己?她会不会有一丝动容?还是只会觉得可笑,觉得麻烦,觉得她楚星怡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在玩一场过家家的追逐游戏?
不甘心像野火一样烧起来,瞬间燎原。烧掉了理智,烧掉了权衡,烧掉了所有“应该”和“不应该”。
她不能就这么走。不能。
楚星怡退后几步,假装离开,然后拐了个弯,绕着巨大的楼体走了一圈。她发现除了气势恢宏的正门,还有地下车库入口和一处贴着“紧急出口”标识的消防通道。车库入口有道闸栏杆和密密麻麻的监控摄像头,闪烁的红点像警惕的眼睛。消防通道的门是厚重的钢制防火门,漆成暗绿色,上面贴着白底黑字的标识:“紧急出口,非请勿入”,一把沉重的挂锁将它牢牢锁住。
她的目光停留在消防通道旁的一扇小窗上。窗户不大,离地约有一米七,玻璃脏污,边缘处碎了一角,裂纹像蛛网般扩散开来。那个破口不大,但刚好够一只手伸进去。
爬楼梯。
这个疯狂的念头冒出来时,楚星怡自己都吓了一跳。十六楼——接近五十米的高度,近三百级台阶。她穿着五厘米的高跟鞋和一步裙,毫无准备,甚至没吃午饭,胃里空空如也,手心却在冒汗。
可她只想见到姜清悦。现在,立刻,马上。这个念头像一头凶猛的兽,挣脱了所有理性的牢笼,压过了一切对体力、形象、后果的考量。
她走到消防通道门前,左右看了看——正值午后两三点,这片区域僻静,没什么人往来。远处有园丁在修剪灌木,机器嗡鸣声隐约传来。她深吸一口气,脱下高跟鞋,冰冷的细跟握在手里,像握着一件可笑的武器。她赤脚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碎石子硌着脚心。
踮起脚,指尖勉强能够到窗沿。她努力稳住身体,将手从那个破碎的玻璃缺口伸进去。小心避开锋利的边缘,指尖在昏暗的内侧摸索。灰尘、蛛网、冰冷的墙壁……然后,触到了一段坚硬的金属。
是插销。
她用力一拨——“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她推了推窗,生锈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呻吟,但窗户向内打开了。够大了。她先将高跟鞋扔进去,然后双手扒住窗台,用力向上撑起身体。真丝裙摆被勾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撕裂声。她顾不上,一条腿跨过去,重心不稳地跌进窗内,摔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
膝盖和手肘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她撑起身,坐在昏暗的楼梯间里喘息。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淡淡的霉味。头顶的声控灯因她弄出的声响而亮起,昏黄的光线下,盘旋向上的楼梯像没有尽头的深渊。
十六楼。
她捡起高跟鞋,却没有穿,拎在手里。赤脚踩在粗糙的水泥台阶上,开始向上爬。
一级,两级,三级……一开始还能保持节奏,很快呼吸就变得粗重。五楼,大腿肌肉开始酸胀。八楼,肺部像要炸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十楼,汗水浸透了真丝衬衫,黏腻地贴在背上,头发湿漉漉地粘在脸颊和脖颈。她不得不停下来,靠着冰冷的墙壁喘息,眼前阵阵发黑。
抬起头,楼梯依旧盘旋向上,看不到尽头。数字标识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不清。
她想起姜清悦。想起她沉静的眼神,想起她身上清冽的香气,想起她说“别急着选边站”时的神情。这股虚幻的影像成了支撑她继续向上的唯一力量。
继续。十三楼,小腿开始抽筋,她咬着牙,用手揉捏缓解。十五楼,最后一个转角。她几乎是爬完最后几级台阶的,手掌撑在粗糙的地面上,磨得生疼。
十六楼。防火门上贴着楼层标识。
她瘫坐在门口,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声音。汗水滴进眼睛,刺得生疼。她抬手擦了擦,手指在颤抖。
缓了足足五分钟,呼吸才渐渐平复。她扶着门把手站起来,双腿软得像面条。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衣服——徒劳的努力,她现在一定狼狈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又摔进泥坑的猫。
然后,她抬手,按响了门铃。
“叮咚——”
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响起,传入门内,也敲击在她自己的心脏上。
等待。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她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能感受到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