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诗悦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也许他会亲手砸了我的实验室。”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我回不去了。”她抬起脸,眼里有水光,但没有落下,“姜新,当你尝过亲手创造‘完美’的滋味,你就再也无法忍受平庸的现实。即使那种完美是带毒的,即使它正在吞噬你……你也停不下来。就像站在悬崖边,明明知道下面是深渊,却还是会为眼前的蜃楼所着迷。”
姜新看着她的眼泪终于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滚烫。
“或许你可以停下来。”他说,“只要你愿意。”
“然后呢?”覃诗悦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去自首?在监狱里度过余生?还是换个地方继续烂下去?”
姜新一瞬间的沉默。
覃诗悦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我的双手,我的知识,我的全部人生,都已经和这些毒品绑在一起了。离开这里,我什么都不是。”
“不。离开这里你可以是一个站在阳光下的正常人。”姜新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覃诗悦怔住了。她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说着陌生语言的人。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出了眼泪。
“太晚了。”她说。
但姜新看到了在她转身的瞬间,她眼里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绝望,不是认命,而是一种深埋的、几乎被遗忘的渴望。
当覃诗悦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姜新:“我们今天都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或者我们今天什么也没说过。”随后转身离开。
又过了几天,姜新的手已经能进行简单活动。覃诗悦带来一套物理康复的工具,教他做一些练习。他们的对话渐渐多了起来,虽然大多围绕伤口护理和康复,但偶尔会触及边缘。
“你好像从不问我的过去。”一次练习间隙,姜新说。
“我并不想知道。”覃诗悦低头调整他手指上的弹性绷带。“不过,你有种奇怪的特质。”覃诗悦开口“明明伤得这么重,明明处境这么糟,但你的眼睛……还是很干净。不像这里的大多数人。”
“干净?”姜新苦笑,“我可是毒贩。”
覃诗悦斟酌着词句,“是……来自心灵深处的反馈,好像你心里有个锚,无论外面的风浪多大,那个锚都不会动。”
她说完,迅速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工作。但姜新看到她耳根有些微微泛红。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某种危险的东西正在滋生。不是计划中的,不是任务需要的,而是一种本能的、人与人之间的靠近。
他想起了白局,想起了许慕白,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以及肩上的责任。他应该警惕,应该疏离,应该把覃诗悦完全视为一个需要攻克的目标。
但当看到她低着头、手指轻柔地为他调整绷带时,当他闻到空气中她身上那股混合着化学试剂和淡淡药香的清冷气息时,某种不该有的柔软在他心底蔓延开来。
他想拯救她!拯救一个误入歧途的公民,拯救那个在化学世界里迷了路的女孩。这个念头清晰而强烈。
一个月后他的伤已基本愈合,覃诗悦在为他做最后的检查。她今天格外沉默,动作也比平时更轻。
“要回去了?”她问,没有抬头。
“嗯。”
“噢。”她说完迅速收拾好东西,走向门口。
“覃诗悦。”姜新叫住她。
她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谢谢你。”他说。
“不用。”她的声音有些闷,“我只是在做烬哥交代的事。”说完快步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姜新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左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那里确实有一个锚——是警徽的重量,是战友的信任,是无数被他拦在门外、因此免于被毒品摧毁的家庭,但此刻,那个锚上似乎又多了一缕细细的线,线的另一端,系着一个在实验室里孤独起舞、明知脚下是深渊却无法停止的身影。
他知道这很危险。知道在卧底的泥潭里,任何多余的情感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但他也无法否认,在这个潮湿的雨季,在在这个充满痛楚和绝望的房间里,两个破碎的灵魂确实短暂地、真实地彼此看见过。
而看见,有时候比拯救更难。因为一旦看见,你就无法再假装对方只是任务清单上的一个名字。
覃诗悦是制毒师,是他的任务目标,是法律意义上必须被制裁的罪犯,但她也是那个会为美丽晶体落泪、会记得老师教诲、会在护理他伤口时手指微微颤抖的女孩。
姜新深吸一口气,将涌动的情绪压回心底。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场硬仗要打。而覃诗悦……他会在完成任务的范畴内,尽最大努力给她一条生路,这是他能做的全部,也是他必须划定的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