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许是船身微微晃动，又或是他心神微澜，在最后一个“节”字的收笔处，一滴饱满的墨汁竟不慎滑落笔尖，在“节”字旁的空白处，洇开了一小团不大不小的墨渍。

娄镜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看着那破坏了整幅字洁净的墨点，略觉遗憾。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看他书写的卫辞，忽然伸手，轻轻从他手中接过了那支笔。

娄镜知微怔，抬眼看她。

只见卫辞并未多言，只是凝神看向那滴墨渍，她重新蘸了少许浓淡适宜的墨，手腕悬空，以笔尖轻盈点染勾勒，就着那原本碍眼的墨渍边缘开始勾勒。

不过寥寥数笔，那团墨渍竟在她笔下化腐朽为神奇，变成了一朵悄然绽放于字旁的墨梅！

娄镜知看着那朵仿佛自然生长在纸上的墨梅，又看向眼前神情专注、唇角微抿的少女。

卫辞落下最后一笔，轻轻搁笔，抬眸看向他。四目相对，无需言语，两人不约而同地，唇角弯起了一个相似的、清浅而真实的弧度。那笑容里，有对彼此才华的赞赏，有心灵相通的愉悦，更有一种“有你懂我”的熨帖与温暖。

娄镜知凝视着她，眼中的笑意加深，似有星光流转。他微微低下头，掩饰住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欢喜与柔情，只觉心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和暖意充盈。

紧接着，是卫川带着笑意的呵斥：“小六，小心些！别把鱼甩到二妹身上！”

这动静打破了舱内微妙的气氛，却也带来了鲜活的生活气息。卫辞和娄镜知相视一笑，那点旖旎情愫化为了更为踏实温暖的默契。

两人正欲起身去船头看看卫栩的“战利品”，忽然，船舱外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呼，随即是“扑通”落水声和人群的骚动！

“有人落水了！”

“快救人！”

卫辞和娄镜知脸色一变，立刻起身快步走出船舱。卫萱也吓了一跳，连忙跟上。

只见不远处的河面上，一个穿着鹅黄春衫的身影正在水中惊慌扑腾，显然不善水性。周围虽有几艘游船，但船上人多是女眷或文弱书生，一时竟无人敢下水。

“大哥！”卫辞急唤。

卫川自幼习过水性，见状没有丝毫犹豫，迅速脱去外袍，“噗通”一声便跃入水中，奋力向那落水女子游去。

好在距离不远，卫川很快游到那女子身边，从背后架住她，避免她胡乱挣扎，然后沉稳地向最近的岸边游去。娄镜知在船上指挥船夫将画舫靠岸，卫辞已迅速返回舱内，取出了自己备用的、一套未曾上身的干净衣裙——她素来心细，出门总会多备一套以防万一。

卫川将人救上岸时，那女子已是浑身湿透，呛了水，惊魂未定，瑟瑟发抖。她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容貌清秀，此刻脸色苍白，发髻散乱，好不狼狈。

“姑娘，你没事吧？”卫川将她安置在岸边干燥处，自己也浑身湿透，却顾不得自己，先关切询问。

那女子咳了几声，勉强稳住心神，抬眼看向救她的卫川，见他剑眉星目，浑身湿漉却神色坦然关切，脸微微一红，低声道：“多、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我、我没事……”

这时，卫辞已拿着干净衣裙和斗篷快步走来，卫萱也跟在一旁。

“大哥，你先去船上换身干衣服，小心着凉。这位姑娘交给我们。”卫辞对卫川道，又转向那落水女子，声音温和，“姑娘，我带了干净衣物，若不嫌弃，请随我去更换了吧，以免风寒。”

那女子感激地看向卫辞，点了点头

换好衣服，那女子整理了一下微湿的头发，走出来，对着卫辞和卫萱郑重一礼：“多谢两位姐姐援手。小女姓王，名砚初，家父乃大理寺卿。今日与家人同游，不慎失足落水，幸得那位公子和两位姐姐相助，感激不尽。”

“王姑娘不必多礼，任谁见到都会出手相助的。”卫辞还礼，温言道，“我是卫家的女儿，行五，名唤卫辞。这是我二姐姐，卫萱。方才下水救你的是我长兄，卫川。”

王砚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更深的感激。她顿了顿，看向不远处正在画舫边与娄镜知说话、已换上干爽衣袍的卫川，脸颊又微微泛红，

“卫公子救命之恩，砚初必当铭记。不知……可否请卫公子留下名帖，改日家父定当亲自登门致谢。”

卫辞与卫萱对视一眼，卫萱柔声道：“王姑娘客气了。大哥见义勇为，本是应当。名帖之事，还需问过大哥意思。姑娘衣衫单薄，不如先到我们船上喝杯热茶，暖暖身子，也等等你的家人？”

正说着，不远处已有几个丫鬟婆子焦急地呼喊着“小姐”寻来，正是王家的下人。见王砚初安然无恙，皆是松了一口气，连连道谢。

王砚初又与卫辞姐妹说了几句，约定改日再正式登门拜谢，这才在家人的簇拥下离去。离去前，她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画舫边的卫川。

回到船上，卫栩倒是还在念叨他差点烤成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