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他似乎总是清醒而警觉的,即便同榻而眠,也总是比她醒得早,或是浅眠易醒。像如今这般沉睡至此,几乎从未有过。
是太累了吧。
阳光在室内缓慢移动,微尘在光柱中静静飞舞。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鸟鸣,更衬得室内一片静谧。时光仿佛在这里被拉长、放慢,成了一汪温暖的琥珀,将两人轻柔地包裹其中。
苏桥雪看着看着,眼皮渐渐沉重起来。被他温暖的体温包裹着,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她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呵欠,往他怀里缩了缩,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再次闭上了眼睛。
就……再偷懒一会儿吧。
而这一回,竟然绵延了整整两日。
两日里,两人未曾踏出内室半步。像末日来临前最后的狂欢,他们抛却所有身份、责任与恐惧,只余下最原始的本能——紧紧相拥,抵死缠绵,仿佛要将彼此的生命力都燃烧殆尽,淋漓尽致,不问明朝。
纱帐之内,昼夜颠倒,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交织的体温、急促的呼吸、汗湿的肌肤,以及无数次攀升至顶峰的颤栗与随后席卷而来的、深沉的疲惫与安宁。
苏桥雪甚至生出一种荒谬的自觉——自己仿佛成了史书上那些惑乱君心的祸水,而陈妄从此不早朝。
直到天枢低沉而急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猝然划破了这满室沉溺的旖旎与寂静:
“王爷,辰州有变。”
陈妄倏然睁开眼睛,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缓缓地,极尽克制地将环在苏桥雪腰间的手臂抽回,那动作很轻,带着留恋。
她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沉默地将衣物一件件穿上,动作并不快,每一个系带,每一个整理袖口,都仿佛在重新披挂上一层层无形的铠甲,待他转身,眉宇间那些柔软的痕迹已敛去,他又成了那个沉静冷冽的靖宁王。
“辰州——,”他坐在床沿,试图向她解释,却又欲言又止。
苏桥雪坐起身,拥着锦被,指尖微凉,“很棘手?”
“意料之中”,陈妄的目光看向窗外,极轻地道,“等我回来。”
“我和你一起,”苏桥雪翻身下床,快速地把衣衫套在身上,未等他拒绝便说道,“或许,我能帮上忙。”
陈妄沉默片刻,终究没有拒绝。
神机营依旧有序忙碌着,只是议事帐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压抑与凝重。
“彭朔——竟然反了?”李谦依旧难以置信,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桌沿,“他可是定北王的老部下,出身朔寒军,按理不应该有异心,”他顿了顿,眉头锁得更紧,“退一步说,就算彭朔有异心,那许日洲呢?他可是裴家一脉标榜的清流,若非如此,又怎么会在刺史这个位置上一坐十多年,始终不得擢升回京。”
陈妄的脸色比旁人更沉几分,“辰州已经全面封城,内外消息完全断绝,派去的人全部失踪,詹凤也没有消息。”
苏桥雪的视线却始终凝在摊开的舆图上,辰州。
辰州城前临凌阳湖,水面开阔,舟楫难通;背倚蟒山,山势险峻,易守难攻。而蟒山,正是铜铁矿脉的主要聚集地。冷兵器时代,铜与铁即是兵戈之源、钱币之母。有此天险,兼握资源,从地理到经济,此地若要独立为国,底子实在太厚。
更何况,为镇守这些产业,朝廷本就派驻重兵。若主将生变,造反几乎水到渠成。只是在这套宗法礼制森严的体系里,起兵的成本远不止刀光剑影,更在于“名不正则言不顺”。也正因此,司马光那部《资治通鉴》通篇写的,说到底不过是四个字:名正言顺。
所以历代帝王即便坐上龙椅,也要编造祥瑞、自称天命,无非是要一句“替天行道”。
辰州距京城六百里,若是急行军,不过一日路程。
“传令:李谦带领神机营即刻出发往辰州。”陈妄的声音拉回了苏桥雪的思绪,她将视线放在了陈妄的身上。
“不可,”李谦拍着桌面,“神机营倾巢离京,将军的安危如何——,”他话未说完,已被陈妄抬手止住。
“辰州局势不明,我们必须弄清究竟。”陈妄的指节在舆图上叩了叩,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会再调五万羽林卫给你,整军后随后出发。”
他抬起眼,视线与李谦相触:“若前线有变,我自会设法接应。”
“末将领命。”
“蟒山——翻不过去?”苏桥雪忽然开口询问。
帐内几道目光同时落在她的身上,又齐齐地看向舆图上马岭的等高线上,那里山势陡峭,墨迹浓重。
胡轶摇头,“蟒山主峰险峻,崖高千丈,自古从未有人能翻越。”
陈妄的目光却是一顿,“你有别的想法?”
“蟒山有多高?”
李谦眼底闪过不屑,“姑娘有所不知,蟒山山高六百余丈,崔嵬入云,飞鸟难越,自古从未有人越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