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很明净,眼睛里毫无杂质。姜悦望向徐经眠的笑容,食指随着思考一点一点,在玻璃茶几上扣出些微声响。
情况还好。
没有陆沣说得那么夸张——什么“爱上”,一派胡言——徐经眠不是那种程度的蠢货。也幸好徐经眠没那么蠢,让姜悦此时能庆幸地松一口气。
他已经够忙了,不用料理“爱”这种意外,实在能替他省去不少麻烦。
思考结束,姜悦停下手指,开诚布公地说:“不用道谢,徐经眠,我不是慈善家。处理赵敬升也好,送你去陆沣那里也罢,都有我自己的目的。你可以理解成我要利用你,自然想让你成为更忠心的棋子——怎样都好,但不要用报答之类的字眼,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可是,姜先生,我至今还没有为你……”
“交易的期限是两年,”姜悦打断他,“你这么心急吗?还是说,你已经完全克服心理障碍,准备好和我上床了?”
说着,姜悦指一指自己房间的门:“那你现在可以去洗澡。”
徐经眠立时脸色发白。他把笑容收起来,慢吞吞地说:“很晚了,姜先生,你明天还要出门的话,会不够睡……”
姜悦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里包含太多意思,徐经眠羞红了脸,捏住衣服下摆低下头,说不出话。
好在姜悦无意为难他,只是笑一声,就移开话题。
“不过,我的确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
“什么?”徐经眠抬起头,脸上红晕未退,专注地等他说话。
姜悦道:“赵敬升被抓,你偷窃的事也澄清了。学校那边的处分已经取消,下学期开始,你可以回去上学。”
徐经眠千算万算也没想到会是这个话题。他打工的时候的确想过,等奶奶病好了,他就自考一个成人大学。但跟了姜悦以后就没想了。
做情人是一个很陌生的命题,徐经眠需要应付的未知太多,除了眼前的两年,他顾不上太远的以后。
姜悦却突然说,过往一笔勾销,他可以回去念书了。
他神经呆滞,一时不知道是笑是哭,只是看着姜悦,愣愣地说:“姜先生,我不是还要跟你……两年?”
“现在距离开学还有四个月,足够做很多事了。”姜悦说,“当然,考虑到你要念的是高三,如果情况不允许,我也可能让你再推迟一年。但无论如何,学籍已经恢复了,只要你想念,一定可以回去念书。”
徐经眠张开嘴,又合上,整个人慢慢从谎言一般的巨大惊喜中缓冲出来。
好像是真的——他这样想着,看向姜悦的眼睛愈来愈透亮,里头含着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有努力在压抑嘴角了,真的,但眼睛实在没办法。
“谢谢你,姜先生,非常,特别感谢!”徐经眠往前坐,背挺得笔直,仿佛已经在上课。他显然已经忘记了姜悦方才的忠告,开口就是一叠声的感谢,“谢谢。我真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会很听话的,姜先生说什么我做什么,我保证。我……”
他咬一下唇,下定什么决心似的:“如果姜先生真的想,我可以现在去洗澡……”
这话太突兀,姜悦不禁给了个困惑的眼神,接收到的一瞬间,连徐经眠都意识到这里有个人被喜悦冲昏头脑了。
理智一旦回笼,强烈的羞耻就涌上来,徐经眠别开眼睛,双颊腾地一下烧红了。他慌乱地说:“对不起,姜先生,你当我神志不清,我不是那个意思……”
姜悦:“好。”
徐经眠像咬到自己舌头一样停下来,不说话了。
徐经眠现在不冷静也不清醒,姜悦很清楚。只是不可避免的,他又回想起陆沣的话。那个惊世骇俗的“爱”字,仿佛正和徐经眠脸上的红晕相得益彰。
当然,只是他想多了。
徐经眠太开心了而已。
姜悦站起来,没了他的目光,徐经眠能更快地冷静下来,把他碍眼的脸红平复下去。
“徐经眠,扳倒赵敬升是我有所求,学籍是你本就应得的东西,代价出在你身上,与我无关。”
——出于一分微妙的警惕心理,姜悦说了多余的话。
可是当徐经眠抬起眼看他,他又后悔了。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哪里有半分受打击或情感冷却的样子?
“好,我知道了。”徐经眠很快地回应道。
是真的知道了,还是因为感激他,在践行“我一定听话”的承诺?
他不知道。
对上徐经眠的眼睛,这念头让姜悦有一瞬间的不舒服,下一刻他移开视线,又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个问题。
徐经眠听话就好了,他怎么想无关紧要。
姜悦伸手去拉领结,才发现领带早就已经摘掉了,他转而解开一颗扣子,对徐经眠说:“下次不要等我。”
回应依然很快,乖而诚的一声:“好。”
“我是说,再也不用,”姜悦嗓音更深地下压,带着压迫的味道,“留灯、热牛奶、等我……我不需要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琐碎又无谓的关心。反倒是你,昼夜颠倒生更多病的话,只会添麻烦。”
徐经眠这次沉默了几秒,才说:“对不起,我知道了。”
姜悦没有看他,不过听起来,他的喜悦和热情终于被浇熄下去一些。
喉头令人不悦的刺痒感消退,姜悦转身往房间走。
徐经眠从沙发上跪坐起来,冲着他的背影脆声道:“姜先生晚安。”
姜悦脚步未停,几秒后,落下一道不轻的扣门声。
-
5月9日注定是个不平凡的日子。
不平凡的第一个预兆是,从来早出晚归的姜悦居然到了九点还坐在客厅里,虽然还是对着电脑在处理工作,但完全没有出门的意思。
第二个预兆是,从陆沣那里提前结束疗程,完美病愈的优秀病人徐经眠,昨天晚上轰轰烈烈地失眠了。
三天前,姜悦就通知过徐经眠今天出门,陪他出席一个宴会。宴会由向绍祺的姐姐向绍祯主办,办宴会的理由无关紧要,那个圈子里的人总能找到事由庆祝。
重点是,向绍祯邀请了姜悦。
被逐出家门后,姜悦便默认被剥夺了与原来圈层交往的资格。除了自学生时代起就和他抱团取暖,一起做过十几年边缘人的向绍祺,整个圈子再没人和他来往。
向绍祯这封邀请函意义重大,尤其在向家和姜家如此靠近,双方都表现出联姻意向的当下。作为向氏无可非议的继承人,姜崇极有可能的未来夫人,她突然邀请姜悦,必然不会是简单的宴会缺人。
至于徐经眠,陪同姜悦出席宴会,做姜悦挽在臂弯里的装饰物,本就是他身为情人应尽的职责。
多么顺理成章的事,情人本人却紧张到彻夜失眠,吃了半粒陆沣开的安眠药才成功入睡。今早起床后又闹起了后遗症,头晕乎乎像喝醉酒。一直到吃完中饭,坐上姜悦的车子出门,脑子才清醒过来一点。
如果紧张到清醒也算清醒的话。
此程的目的地是一家造型工作室,宴会四点开场,他们需要在三个小时以内解决服装和发型,然后赶往现场。
从前在姜家,姜悦来这种地方根本不用预约,不,他不用来,姜家的名头一搬出来,自然有最好的造型师,载满一车的当季新品□□。
姜家豪宅名声在外,几乎成了兰宁不对外开放的一个地标建筑。但凡进去过一次的人,都会忍不住对身边人吹嘘上很久。
是以,当姜悦带着徐经眠走入造型工作室时,前来迎接的设计总监Gavin打趣地说道:“姜二少,好久不见。不能在姜家见到您,真叫我有些遗憾呢。”
姜悦回问:“我要去的地方和姜崇一样,你没争取到这个工作机会吗?”
“这样吗?”Gavin疑惑道,“可是今天没有要去姜家的消息,难不成姜少……大少移情别恋,有更好的工作室选择?”
姜悦眉毛轻挑:“你都不知道,我更不知道了。”
Gavin笑容一僵,赶紧转移话题:“不说这个。姜少今天想要什么样的造型?我们这边有这季最新的成衣,你看看……”
姜悦挑了一套黑色的成衣,成衣不及定制合身,但他肩宽腿长,撑起衣服舒展挺拔,很难叫人挑剔。做发型时,他给向绍祺发了条消息。
姜悦:绍祺,你有今天的宾客名单吗?
向绍祺:没,她都没邀请我,我自己要去,她也不拦我就是了。
向绍祺:不过我问了,姜崇今天不来。
不来?
姜悦放下手机,看向镜子,目光落向左下角,正坐在椅子上等待,用余光乱瞟的徐经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