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医生的身份,陆沣大概是一个相当自来熟的人。也可能是做心理治疗时,陆沣已经单方面把徐经眠问透了,所以他用这种自嘲的方式,也向徐经眠透露一些隐私,以达成一种交朋友式的公平。
只是用词太大胆,徐经眠不好附和,满脸认真地提醒:“现在法治社会,没有奴隶制了,陆……沣哥。”
“我知道,”陆沣笑眼弯弯道,“我跟姜悦同龄,比你大七岁,你的确可以叫我一声哥。”
“姜先生今年二十六岁吗?”徐经眠一下子抓到重点。
陆沣惊奇:“你不知道?”
徐经眠点点头。
“你们都……这个关系了,他什么也不告诉你吗?”
徐经眠轻轻“嗯”了一声,随即补充道:“姜先生很忙,没有什么时间跟我说话,而且我也没有问过他。”
陆沣目光闪了闪,里头笑意深了。他说:“这么忙,连说话的功夫都没有,还找你在身边做什么?他们少爷消遣,不就讲究一个没事找事,虚度光阴么?”
这问题徐经眠当然想过,他找不到答案,越往深处想越迷茫,干脆就不想了。从进孤儿院开始,徐经眠每年都有很多想不通的事,他渐渐懂得罢休,不然一直庸人自扰,人要崩溃掉。
是以他摇摇头,对陆沣说:“姜先生的事我不懂。”
“不懂?”
陆沣夸张得说:“他有什么不好懂的?明明是现任姜夫人的亲生儿子,地位却和私生子差不多,父亲无视,母亲厌恨,哥哥打压,如今还被逐出家门,郁郁不得志,才天天摆着一张臭脸。”
“怎么,很吃惊?”
——这是当然的。
徐经眠成为姜悦的情人已经有一段时间,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并没有让他认识姜悦多少,哪怕住在同个屋檐下,他也仅仅知道姜悦睡觉少,特别爱干净而已。
陆沣的三言两语勾勒出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姜悦:拨开层层迷雾,从一个人最初的起点——家庭和童年——去认识的姜悦。
这只言片语里的姜悦对徐经眠有着强大的吸引力。他难以粉饰,无比接近真实,即便蒙上一层转述者道听途说的模糊滤镜,也绝对比徐经眠自己揣测的要更靠近姜悦,且近得多。
陆沣好整以暇,眼见着徐经眠变得好奇、焦躁、欲言又止。
这位十九岁的小情人实在太单纯好懂,在陆沣打过交道的所有人里都排得上号。
倒是不无趣。心机千篇一律,纯稚才难预测。徐经眠的出现,让这出戏剧的后续发展更扑朔迷离起来。
陆沣想,谁能忍不住心魂激荡?他忍不住想要见识戏剧的下一幕了。
“有关姜悦的事,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陆沣眉眼低垂,深表同情道。
“我……对,没错。”徐经眠泄气地承认,却不低头,眼睛一眨不眨,定定地落在陆沣嘴唇那边。
他预感有一些重要的话将从陆沣嘴里说出来。他太专注了,以至于下意识又开始读唇语。哪怕带着助听器,嘈杂的宴会背景音落进耳朵,也无法传输进大脑。
“这太不公平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被绑在姜悦身边,哪天姜悦破产了,你说不定还蒙在鼓里。”仿佛是知道徐经眠在读唇,陆沣的口型变得前所未有的饱满。
“他不说,我来告诉你。”
“姜氏目前的董事长,姜诚磊先生,他是一个伟大的企业家,整个兰宁的发展都要感谢他。可站在个人的角度说,我必须得说,姜先生的私德实在不太好。”
“他的第一任夫人是林家的小姐——从前的林家,做香皂的,樱桃公主就是他们的产品,不知道你小时候有没有用过。可惜七八年前就倒闭,东西也彻底停产了。林夫人给姜先生生了一个儿子,姜崇,姜悦的亲哥哥。你听过吗?”
徐经眠摇头。他自己查到这个名字,但没有人向他提过这个人。
“好吧,我猜到了。”陆沣道,“生子后林夫人产后抑郁一直不好,在姜崇三岁那年割腕自杀了。第二年,姜先生就再娶了一个老婆,也就是姜悦的妈妈,万夫人。”
“这里我要插一句,万夫人真是相当的美丽,每每见到她我都会惊叹,不知道这样的美人,年轻时候该有多绝色。也不怪姜先生宁愿背上骂名也要娶她,男人总是有无法拒绝的东西,你想……不好意思,扯远了。”
“婚礼的时候万夫人肚子就五六个月大了,结婚没多久,她生下一个孩子,就是姜悦。也许是自知对不起林夫人,也许是当时已经日薄西山的林家想到了什么办法,总之在姜悦出生之前,姜先生就许下承诺:‘无论肚子里孩子是男是女,姜家的财产都只会由姜崇来继承。’姜悦出生前就定下叫这名字,我猜,大概就有希望他是女孩的意思在里头。”
“这一切都不是秘密,不止我,这个宴会厅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所以你可以想见,姜悦出生以后是怎样的地位。一个注定没有继承权的儿子,父亲从襁褓里就不会注视他。姜崇恨他更情有可原——他的母亲自杀还没有三个月,万夫人就怀孕了。万夫人为什么不喜欢他,我就不清楚了。家里面没地位,外面的人又怎么会尊重他呢?这个圈子从来都是捧高踩低,姜悦他……”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陆沣正讲得万分投入,徐经眠也完全听入了神。两个人谁也没注意,姜悦不知什么时候谈完了事情,悄然出现在陆沣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