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僵硬地待在那个怀抱里,等到男人的身体不再颤栗得那么厉害了,才轻声说:“我的名字里没有和,先生,你应该认错人了。”
男人是个有问必答的聋子:“小和。”
徐经眠:“……”
他使劲儿推一下男人的肩膀,说:“我要走了,有人该找我了。”
“……我真的不是小和,先生,要是知道你认错我这么久,他会难过的。”
“好吵……小和。”
“……”
徐经眠这辈子从未觉得一个人这么难交流过,哪怕是没戴上助听器的日子里也没有。孤儿院故意欺负人的小孩都比他更听得懂人话,起码他们不会逮着徐经眠一直喊另一个人的名字。
“先生,你有在听吗?我真的不是小和,我只是走错路……”
他耐下性子,重振旗鼓,又说了好多遍同样的话,说到舌头都快打结了。男人终于听懂了似的,松开徐经眠,给予他一点自由的空间,却不是放他走。
他死死凝视住徐经眠的脸,眼神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时而又带着那股熟悉的,深切的悲伤。
在某一个瞬间,他看到徐经眠哭过以后水漉漉的眼睛,所有情绪突然在一瞬间搅和在一起,随即如玻璃中弹般碎裂崩盘。
他的眼泪像夏季的暴雨,毫无征兆地大颗滚落,砸在徐经眠的脸上,脖子上,又烫又痛。
“小和,我没有背叛,原谅我,我不是……”
这样喃喃着,他捧住徐经眠的脸,直勾勾地就要吻下来。
!
在最后关头,徐经眠使劲浑身解数往旁边转头,堪堪躲开这个吻。
男人的嘴唇落在他肩膀,靠近脖子的地方,徐经眠使劲儿抵住他说:“不可以,先生,我真的……”
“姜崇。”
“放开他。”
声音从门口传来,徐经眠完全愣住了。
这一句话比徐经眠原先说的千百句话都管用。姜崇松开他,缓缓站起来,看向门口站着的姜悦。
西装革履,仪表堂堂。
同父异母的弟弟,出席他这个仇人的订婚宴倒是郑重。
“姜悦。”他开口,声音凝着透骨的冷意,“让你来是给向绍祺一个面子。我应该吩咐过,绝不允许你出现在我的面前。”
“所以说,你的人都很没用。”姜悦呛声回去,目光却落向仍坐在沙发上的徐经眠。
哭过,脸颊上有泪痕,头发乱了,衣服还算整齐,姜崇应该没来得及做更过分的事。
“徐经眠,”他喊,“过来。”
徐经眠的身体颤了一下,似乎是余惊。他脑子发懵,但对安全的渴望让他很快站起来,有些急切地跑到姜悦身后。
看见这一幕,姜崇的脸色倏地黑了下来。
“在外面待久了,手段越来越不入流了,”他嗤笑一声,说,“姜悦,你以为往我身边塞个人,我就能让你回来这个家吗?”
“当然不。我没打算把他给你,而且——”
姜悦往前走了两步,身形遮住徐经眠的,彻底隔绝掉姜崇看向他的视线:“就算我讨好到你,也不一定能回来,就像你不让我来,我还是出现在你面前一样。”
“这么多年过去,这个家还是由不得你做主,不是吗?哥哥。”
十六岁以前,姜崇允许姜悦喊他哥哥。姜崇厌恶姜悦,不仅厌恶他的存在,更厌恶他为了讨母亲欢心来向自己示好。
在他恬不知耻地贴上来献媚时,羞辱他是姜崇主要的泄愤手段。
后来厌恶升级,十六岁的姜崇把十二岁姜悦的脑袋按在水池里,警告他再也不许叫自己哥哥。
那次长达半小时的警告成效卓著,姜悦始终牢牢遵守着这一条规定,直至今日。
“哈。”
时隔十四年的一声“哥哥”,出乎意料地竟没有把姜崇激怒。
他走近,在姜悦两步之外的地方停下。两人身高差不太多,视线不再受阻,姜崇再一次看见姜悦身后,一无所措的徐经眠。
瘦弱的、漂亮的、愚蠢到居然会去信任姜悦然后跑到他面前的——
不像井和的人。
他好像很怕自己,一旦发现自己在看他,立即低头躲开了视线。
更不像了。
“姜悦给你什么?”
姜崇问。
“我都可以给你,三倍。你不用跟着我,只要你离开他。”
徐经眠忽地一下抬起眼睛,看一眼姜崇,又不自然地移开了。
他舔一下嘴唇,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姜悦先开了口。
“当着我的面这样挖人,姜崇,你真当我还是任你赶出去那条狗。”
“狗没有你会吠。”
“哥哥也不差。”
姜悦往后退了一步,以稍稍放低弱势姿态,对姜崇说:
“针锋相对不是我的本意,从很久以前开始,我们之间就不必要过多浪费唇舌。”
“我过来,只是为了说一句恭喜——订婚快乐,哥哥。希望这一次能顺利结束,不要像上次一样横生枝节了。”
“好在这个嫂嫂看起来很坚强,应该不会轻易被你吓到再也不敢回国。”
刺激的话终于起到效果。往事一幕幕浮现,姜崇的拳头在一瞬间紧握,眼前也开始出现幻觉。
在徐经眠的脸彻底变成井和之前,他咬紧牙关,一把抓住姜悦的衣领,目眦欲裂地警告:“姜悦,你没有资格提他。”
“你配吗?”姜悦眼前上挑,挑衅意味更浓,“三年了,姜崇,到底是怎样的胆小鬼,才会到现在还觉得是我害死的他?”
姜崇双目赤红,作势就要挥下一拳。拳头带着劲风过来,在空中被姜悦稳稳截住。
“你的力气变小了,姜崇。”姜悦声调转柔,关切地问,“是生病了吗?姜氏养了那么多医生,治不好姜诚磊的心脏病就算了,怎么连你也这么虚弱?”
手越用力,姜悦捉住他的力道就越紧。姜崇的额角暴起青筋。他奋力一挣,终于甩脱姜悦他的手。
他顺着惯性退了两步,背过身:“滚!”
向绍祯能为他争取的时间不多,再拖下去,姜崇的人就该过来了。
“大喜的日子,的确不好耽误新郎官太久,”姜悦缓缓后退,牵起徐经眠的手在手心,“下次有空,我再来拜访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