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场雨。这并非他在等待的雨,而是你的。
贫瘠的土壤也会希望自己成为盈润的沃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你分不清自己是土壤还是庄稼,只知道这场雨你渴盼已久。
“你在哭。”那维莱特抬手,拂上你的泪痕。“这次是因为什么?”
“不是因为你——不,是因为你。”久远的情绪、纷繁的细节,你以为你早已将它们遗忘,但此时此刻,你知道它们从未走远。
春风推着积雨的云,这温暖便酿成一场雨,把哽咽的、难言的,统统化作水,从河边满溢出来。
“那就哭一会儿吧。”那维莱特垂眼,“我好像知道哭泣的作用了。”
在人类生命的最初,这代表有需要之物。无法言说,又盈满渴盼,即使无法被理解——被当时的自己。
但渴盼并非不好。有求,有应,继而万物滋长。
“知道了吗?”你眼里还含着泪,周遭的物事借此映出模糊的重影,“那些冰化开了吗?”
“没有。”那维莱特摇头。“或许我需要一面镜子。”
需要一面镜子,来映照出自己的影子。
所见不同,能理解的自然不同。如果回忆中的他是全部的自己,像混沌的深海,像未开的天地,他借由什么来观看自己,理解自己的存在?
“人类有很多词汇。人用语言来定义,但语言与认知本身,并不代表精准和真实。但如果确有必要,我想在你眼中看到我的映影。”
“我?”
那维莱特点头。
万物源于海洋,海洋是他的眠床,他在这里出生。倘若海洋滋养着万物,他也应是其中之一。海水集录信息,也用云和雨,将天地间的一切珍藏,他于此学习,研读着人所不知、不能朝人吐露的密辛,他碰触水流,像碰触时间的埃尘。
情感不同。像架上的珍藏,可观看的展品,水中雾、镜中花,他觉得美丽,却看不真切。他看得清表情,能观察对方的反应。不难理解,那维莱特这样想,总结和归纳,足够他判断大部分事物的发展方向,但这好像不够。
的确是不够的。看着你的眼睛,那维莱特心头漫上一丝了悟,在你身边,他不愿意以观察者自居——只是看着的话,他感到寂寞。
冷?还是说,太安静了?你感受着海里的那维莱特,用他的角度来看什么都没有。
空无的,寂寥的。像一个人面向茫茫雪原,入目皆是雪,但都不构成意义。海水将他藏起,像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鱼不会来。某日交错的水草间滑过一枝珊瑚,这珊瑚被他撷取,摸了又摸。
“水下太暗了。幽暗的水里,也会有闪闪发光的星星吗?”你问那维莱特。
“严格来说,那不能算是星星,但它的确闪闪发光。”
那维莱特终究离开了水,他在沙畔行走,洁白的细沙发出细微的声响,迎接着这唯一的客人。
“然后你在人群间,待了很久很久。海洋于你而言并非慈爱的养育者,但在等雨的时候,你却在思念它。”你仔细分辨着他的感受。
“水是好的。”他有些生疏地回顾,“植物皆有根系,在水里诞生的却不大相同——陆地上没有我的根系。”
陆地上没有那维莱特的根系,但那维莱特可以作为根系。
可爱的小生物被他带上陆地。他照顾她们,妥善、温和、尽己所能。
“那个时候,你感受到的应该是‘欣慰’。”
他被注视着,而那些视线亮闪闪。这与幽光星星不同,与白天不同,与黑夜不同。那些光明亮,却也寻常。可在这亮闪闪的光中,他好像终于踏上了土地,不再摇摆、漂浮。
信任、敬爱,接着是近乎恒久的沉默。有人用决裂掩饰真诚,用背叛伪装真诚。那维莱特看着窗外,天边阴沉沉,积着一层不知何时降落的雨。
水从海水升向天边,流经大地,带着情感,蓄着记忆。上万年的历史中,总该有人把同样的目光看向天边的雨、积着雨的云。
他们的心事是什么?又得到了怎样的答案?
那维莱特曲起手指,轻轻点在桌案上,这是他保留下来少有的同公事无关的动作。
“那时候,你在烦躁。”想要知道什么,又难以理解,想要好好哭一场,向天地归还身躯中那过多的茫然。
“在这一点上,我们之间也没有什么不同。”藉由年幼的你,那维莱特能够理解你话中的意思:他不知晓,但他仍有所求。
“而且我多少能猜到一点——”你注视着那维莱特,“既然有着这样的能力,而水会循环,万流归海,奔涌不息。你是否也会期待某一滴水里,保留着旧日的信息?”
“没有。”那维莱特摇头,“分不清。”
水流交汇,万千人落下眼泪,分不清谁同他擦肩,谁又日夜相伴,想要推究的细节无法凭借水流一一还原。
能像这样看见你的泪水,细细分析你的心绪,不论在多少年间,都是近乎奢侈的机会。
他有所求,借由你,他看得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