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来看上去很饿?毕竟总是有了上顿没下顿,应该看上去是饿的吧。这女娃将饼塞给了我,又硬塞给了我一个祈福的平安结,道:“保护我的人可多了,你看上去比我更需要,这个就留下来保护你吧。”
我双手接过,正欲将放在怀中的小兔子和山间发现的鹅卵石送给她,毕竟那是我的全部身价了。可她却一溜烟儿地跑掉了,我好像连她的名字却不知道,却平白接受了她给予的善意。
那年我九岁。他好像养不起我了,把我和妹妹打包卖给了人牙子。妹妹被卖到了青楼,我被卖到了另外一个地方。屋子里都是和我差不多的小孩,我们被关起来禁食禁水数日。不久后,我们都成了不完整的人,但也有一些孩子应该是死了,被抛到了乱葬岗。
那段时间,我们被四肢固定地躺在暗室。每当望着暗室里那唯一的通风的窗,我常常会想起那日停云山上偶遇的小女孩,她看上去那么高贵,这辈子应该都不会,更不应该经历这样的痛苦吧。剧痛之时,我抚着脖子上用细绳挂着的平安结,像是麻醉剂一般告诉自己,再苦、再痛也要熬下去。
十一岁那年,我被送入宫内贵人的殿内,竟然又遇到了那位小女娃,她长高了些,但脸依然肥嘟嘟的、眼睛黑溜溜的,依然是白白静静的。那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不同于第一次,我只当她是心善的女娃,这次我知道了她是大夏王朝天子之女——柔嘉公主,并非我这般低贱残缺之人能够轻易上前说话的。
往后很多次,我都悄悄在她未见到我之迹,躲在角落;即便未能躲开,我也低低垂着头,并不想她看着我这张脸。
可是,人在屋檐下,哪有不相见。那应是她第二次见我,我正专注地扫偏殿的落叶,忽然一个稚嫩地女声打破了扫帚拂过地面的‘吱吱’声,她让我帮她去拿落在树上的风筝。她一笑便露出虎牙和一排还未完全长齐的牙齿,声音软糯的祈求,任谁怕是都无法拒绝。
我帮她取了风筝,她开始帮我当作和她同岁的玩伴。从此,我跟在她和她的贴身宫女妙音之后,拿着她鼓鼓囊囊上学的行囊,里面书下掩藏着她最爱的零嘴儿,还藏着一两个画本子。
一日,我和妙音在太学门口等着公主下雪,却等来太傅拿着戒尺追着她跑,太傅大骂,“你这小女娃子,为何竟将不入流的画册代入学堂,荼毒其他学子。”她跑向我,在我身后躲起来。
眼见太傅气急,像是到了不得不惩戒公主以震师威地的时刻,举起的戒尺就要抽向她,我猛地一挡,而后跪下磕头请罪道,“太傅大人,请赎罪,是小人之失将自己看的画本子塞入了公主的背包中,太傅大人赎罪。”
那太傅气得眼珠子都瞪了出来,让周围的太监将我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公主原本狡黠、得意的眼睛竟呜呜哭了出来。她声辩着,这是她自己带的话本与我无关。但太傅说,若她再胆敢在太学无视纪律,虽他不能对公主行刑,但却阻不了对公主的随从用刑。
那日之后,公主再也没带过画本子。公主哭红了眼睛,哽咽地问我,“为何要帮我?”
我说,“公主本不必受苦。”
那日是七月十五公主送了我一个玉佩,但她应是不知那是我的生辰。
我十五岁那年,瘟疫蔓延到了长安城,越来越多的流民从外地进入都城,连带着死的人越来越多,听师傅说,宫中局势而今波谲云诡,万不可惹怒贵人。
没多久,淑妃娘娘和公主自请去停云山为万民祈福,归来之际,竟遇流匪,我拉着公主从停云山那没有几个人知道的小路跑下。天知道,我有多么庆幸,曾经那些食不果腹的日子让我一路摸索出了这罕有人知的小路。
公主的腿崴了,无法快速行走,那条我曾经翻过的无数次的路,此刻竟然这么漫长。秋夜的山间很冷,我们在半路无法继续下山,救援的士兵仍未赶到,我拾柴取火,公主的身子渐渐暖和了起来。背上的刀伤渗透了衣襟,渐渐的身子越来越亮。
她抽泣着,一遍一遍地问我,母妃没事吧?母妃没事吧?
我忍着剧痛,将把那日在寺庙里求的平安符递给她,“看,平安符完好无损,淑妃娘娘定然平安无忧。”
公主看着我头上渗透的汗水,以及背后渗出的血水,哭得更大声了,她依偎着我,眼泪浸湿了我的衣裳,滴入我的心底。夜间的凉风在两人的依偎下似乎没有这么冷。后背疼痛袭来,我沉沉睡去。恍惚间,听到公主一声一声唤我的名字,福安、福安、福安。
其实我想告诉公主,我并不叫福安,我的本名应该是叫‘二蛋’,应该是叫这个名字吧,我依稀记得母亲说,贫家孩子要取一个贱名,才能保佑安康,但这‘二蛋’之名当真有些一语成谶,配合着我这残缺的身体,倒有一番讽刺的意味。我还是更喜欢现在的名字。这诺大的皇城有许多人都和我名字一样,常常是称某某宫中的福安,或者某某宫中的大福安、小福安、三福安、四福安。反正,在贵人眼里,我们都是一样的,‘福安’从来是为贵人祈的福,也是我们的代号。不过,此刻,我是真的希望公主能够逢凶化吉,安然地受到这个祈福名字的祝福,福寿安康地度过此生。
次日,晨光落下,为首的都统发现了我们,终于回到了皇宫。幸好,淑妃娘娘只是受到了惊吓,并未受伤。但此次求福祉却要了不少人的命。我躺在床上,和另一个公公闲聊,他说他从侍奉金銮殿的宫人那里听说,圣上震怒,此次诛杀了许多流匪、平民甚至是官员。
不过,对于我而言,这些都不重要了,公主无灾无病便是上苍最大的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