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真到祈福那日,我会否跟着公主走。正如,明明是下定了铁石心肠、相忘江湖的决心,但见她的泪、感受到怀中温柔的一团,我的心都要划开了,根本生不出一丝推开她的力气。
祈福那日终于到了。
天光未亮,长乐宫的宫人们已然开始早早准备今日祈福的行囊,车辇在清晨的柔光中等待着贵人们的到来。
殿内,淑妃娘娘竟拿起木梳,梳着她女儿及地的长发,一遍又一遍。铜镜中,母女二人的面容有八分相似,淑妃看着女儿神色中的坚定,一股近乎悲壮的宁静蔓开。
“我的绾绾”,淑妃的声音夹杂着不舍和叹息,“山高路远,你只需记得,若是天黑了,母亲的灯永远为你留着一盏。”
然后,她的目越过公主,向角落旁的我投来,却什么也没说。但我却读到了,那是她作为母亲要将女儿托付终生的嘱托。她似是料定了我会走出那一步。
从宫城前往停云山的路,我已然无比熟悉,明明是数个时辰的路竟然只似一瞬,可我的脑海中并没有答案,似乎冥冥中我萌生出求问神佛的念头。
淑妃娘娘只命几个近身侍奉的宫人一同进庙,寺外占满了护驾的士兵。我跟在公主身后进入寺庙,趁她们跪拜祈福之机,在签筒中慌乱拿了一根签赶忙藏在袖口,又趁无人注意之时打开那签文。我看不懂那签文上究竟写了什么,但我认得那朱砂戳记,一个血红的、狰狞的“下”字,似是在嘲弄我身为仆从却对主人有龌龊心思,为这场出逃的结局画上了死刑。
我苦笑,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带着她离开、剥夺她公主的褫号,本就是下下之策。他一抬头对上公主莞尔微笑,但此刻那温暖的笑容竟然像易碎的琉璃,寺庙中僧人的诵经声倒像是超度的梵音。祭台前长明灯的灯花猛然在火光中‘滋’了一下,火光掉落在一位和尚的袈裟上。
我随着人群跟在公主后面,但突然公主不在了,只听‘轰’的一声,寺庙中的某处爆发出熊熊大火,火随着大风蔓延着一座座连着的寺庙,或越烧越旺。人群纷纷惊惶逃跑,门外的士兵拿着木桶冲进寺庙,但不一会儿寺庙里水缸的水也被用完了,大火却疯了一般蔓延。
我也被奔走的人群冲到了寺庙门口,但我却没有看到公主。回首中,我看到宫女抱着公主,我在喧嚣和爆炸中似乎听到她在呼喊我的名字“福安、福安”,那声音中带着绝望和死寂,像是她也要死了一般,猛然攥紧了我的心脏。
忽地,她挣脱了侍女疯了一般像飞蛾扑火冲向熊熊大火,那一瞬时间仿若静止,理智的弦彻底被那熊熊大火烧尽,伴随着皇权、世俗、不伦、自卑、签文都烧了个干净。
一个在心底早就生了根、发了芽的愿望终于冲破冻土,发了疯地肆意生长,“若我连同死都不敢,又怎配说爱她?可若我们连死都敢,又有什么可怕的。绾绾,若是今日我们能活着从这火场里走出来,我们便一起逃吧!我不用再忧虑你的眼里没有我。”
我拨开求生的人群,赴死般奔入那熊熊燃烧的殿内。我看着绾绾的双颊已被大火烤得黢黑,她原本洁白如玉的手上竟全是血痕,想来是不断在断裂的横梁下翻找我的身体。她被呛得猛然咳嗽,头上的悬梁似乎马上要被烤得掉落。
“绾绾!”我嘶吼出声,那声音陌生地竟不像我自己,这是我第一次不顾一切地冲向她。
她猛地回头,被烟熏红的眼睛里,映出我逆着火光奔来的身影。我几乎是本能地将她全力揉进怀中,似是要将她融入我的骨血,也勒断了我曾经的迟疑和自卑。
悬梁猛地坠落,刚好落在我们的脚旁。
在漫天纷飞的火星与灰烬中,我捧住她脏污的脸,直视她被泪水冲刷得清亮的眼睛,一字一句,像从滚烫的肺腑里凿出来:
“我们逃吧!”
绾绾湿着眼眶点了但头。
我拉着她沿着后门逃出了火场,向后山的小路奔去,像是迎接两个人的新生。
远处,寺庙的大火至晚未停,火光烧红了整片天,如同白昼。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我们的影子紧紧相融,我知晓:
我和我的绾绾,再也不会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