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停云山的第九年,似乎福安已经在岁月中磨平了棱角,在平静的表面,夏绾能感受到他内心的雀跃,以及对心上人复生的期待。但孤灯黑夜中,他又会扶着已经看不出模样的平安结轻叹,或难以和公主再生后长久而活。
在十年之约到期的前夕,福安将床头里面堆满的几箱的信件扔入火盆。火光四溅,夏绾能感觉到福安平静很久的心涌起的钝痛,她在他的身体里听她说,“或许你醒来不见到、不看到我,便是对你最好的因果。”
那日,福安跪在住持身前,再次求那复生之法。十年弹指一瞬而过,却染白了福安的头发。
“可是无悔?”
“是。”
“书中所载,法子名叫‘点命灯’,乃逆天之法。”住持深深看了眼跪在地上匍匐着的福安,见他身躯竟无一丝波澜。
他无奈叹气,继续道:“此法须以亡魂心爱之人的‘心头血’为灯油,‘毕生寿元’为灯芯,点燃寄魂灯,把那已死之人的魂魄给引过来。然,这只是标记,并不足以让那已亡人复生。”
“真正的代价是,你须重入六次轮回散尽你六世魂魄。这六世,你每世都是早夭、孤煞之名。并非天意如此,而是须将你的寿元挪移到已死之人的身上,这般那死人便可在你死之后在第六世中活过来。”
住持顿了顿,道:“而你,在六世之后,将魂魄散尽,永世不得超生。”
“此法的残酷在于,每一世她都不曾记得你,但却要你六世都孤绝惨死,似是循环。魂灯点起,你甚至都没有后悔的机会。”
语毕,住持看向福安,见他仍虔诚地匍匐着。夏绾在福安的身体里,清晰地听见他砰砰跳动狂喜的心跳,其实他亦不知那十年究竟是洗涤,还是考验,但是怀疑的种子从未落下,此时听到一个可行的、相识的复生计划,他内心涌起波涛。
他抬起头,无比严肃地看向住持道:“……我愿。”
庙内,暮鼓响起,香客们尽数退了场,四下声音散去,只远远听得小和尚们敲着木鱼吟诵佛经的声音。
那住持拿起殿内供奉的青铜灯盏,那灯盏平日并未燃起过,此时竟无风自燃。
“捧灯,近前。”
福安依言,将铜灯捧至心口。住持隔空而指,福安胸口的皮肤竟然寸寸裂开,竟直直见到跳动的心脏,随即住持手指一滑,血珠喷涌而出,却是全部被吸入了那盏青铜灯盏之中。夏绾在福安体内感觉道碎心一般的疼痛,似是有一个侩子手正拿着利刃实施者凌迟之刑,刀刀让人疼痛入骨,却又不让人一刀毙命。
密室内,夏绾喷出一口鲜血,此时她胸口的衣襟竟然也被血水浸湿。
但一旁的高僧无暇顾她,因此时那碎魂正疯狂地向夏绾的方向奔去。
“砰、砰、砰”游魂撞击着经文铸成的铁牢,他似是在哀嚎,天道、佛音似乎亦难以在片刻内将其彻底镇压住。
夏绾撑着要散过去的魂,忍者凌迟的剧痛,颤抖地奏响琴曲。她在福安的身体中看见:
剧痛之下,福安踉跄倒地,他抬起头,想要最后触碰那已然被摩挲地不清样貌的平安结,他望向殿外,但却空无一物,忽地夏绾在他的脑海中感受到那些相识、相知、相爱、相守的片段飞速地放过,他歉疚地皱皱眉,却又化开成为一丝极浅的笑意,却未能发出声。
但最后一瞬夏绾感受到,他想说的是:要长命百岁啊!
在福安意识散去时,夏绾看见:那高僧将福安置入了停云山密室内的冰棺中,那密室竟与母亲安置福安的场所一致。他亦是如此安静地躺在冰棺中,只是不同是:那段记忆里,他侧有青铜灯盏长明;而在此刻的记忆中,他身侧是高僧诵经。
片刻间,一股巨大的吸力吸走她的一魄——那是与上天交易的一线生机。另外六魄则是在巨力下重重摔到暗室的肉身中,沉痛的感觉似乎要将她整个身体撕成碎片。然而剧痛之下,她却是愈加清醒,脑海中冲出的记忆似是要将她生生撕碎,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抚着琴,奏着忘忧曲的尾音。
而此刻密室内,高僧终于压制住那试图冲破牢笼的一魄。那魂魄在玄冰棺上方静静看着夏绾,却满是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