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肆开车离开了公司，他必须离李回远一点，如果离李回太近，他不知道自己会干出些什么荒唐事。

林肆回家把四周的窗帘都拉上，室内一片昏暗，他给自己倒了杯酒，坐在沙发上看着柜子上的照片发愣——那里摆着林昌明的判决书。

过了这么多年，林肆其实已经不太记得那个男人长什么样了，以前每次想起他都是青面獠牙的样子，林肆从来没想到，林昌明敢找到他学校来。

那天上的是他导师的课，他下课没着急走，导师让他去对齐一下实验进度，乐呵呵的跟他说，实验结束了他就是二作，保研工作都不是问题。

突然后面就有人挤了上来，他站在电脑桌前面，肋骨卡在金属桌子和来人的中间，勒得他生疼。

他的脑子晕晕的，耳朵里冒出不少声音，还没反应过来，来的人就躺在地上打滚，嘴里不停地叫骂，周围围了一圈学生，都拿出手机对着他，也对着地上的人，有的手机闪光灯没关，晃得他眼睛疼。

宋乘云前阵子提醒他注意的人——他的父亲林昌明，现在活生生出现在他眼前。

林肆一眼看过去，看到他沾满灰的黑裤子，皱皱巴巴摞在脚踝，身上的T恤看不出颜色，黑不黑灰不灰的，头发已经很长了，盖住了半张脸，伸出来的手指上全是污泥，黝黑褶皱的皮肤缩在骨头上。

林昌明在地上滚了半天才发现没人说话，他抬头朝四周看了一圈，利索地站起来指着林肆朝周围说：“我是他爸，他不认我。”他说完满脸怒气地朝林肆疾走两步，想像从前一样抬手扇他一巴掌，结果被林肆抓住了手。

他像是被捏疼了，欸哟哟叫唤出声，这时候保安也到了，从人缝里钻进来把林昌明控制住，林肆的老师跟对方沟通，说把人带出去。

林昌明不甘心，刚想说话就被林肆截住：“我们十八岁就分家了，我用的也不是你的，你出来应该学会自己谋生，而不是来找我。”

林肆说完转身跟自己老师道了歉，也没看其他人，路过林昌明往外走，完全没理会林昌明嘴里不干不净的叫骂。

这件事在校园网上传得很开，刚开始大家都震惊计算机学院的第一名有这样一个父亲，甚至还有落井下石的，但是后来风评一转，大家都同情他。

“校草不愧是校草啊，18岁自己过还能考上京州大学，真牛逼。”

“同意楼上，我妹高考让我妈伺候得跟个皇帝一样，只考上隔壁。”

“校草真帅啊。”

“他爸爸坐过牢，谁知道他有没有不干净的东西，楼上真肤浅，他要跟你在一起你都得掂量掂量他是不是别有企图。”

“楼上神经。”

“隔着屏幕都闻到一股嫉妒的味道，怎么，校草拒绝过你啊。”

“信他不如信我是秦始皇。”

屏幕闪出的光映出背后人咬牙切齿的脸，他看着越来越高的讨论热度，犹豫了半天，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熄灭的屏幕把他的脸扯得面目全非，过了会房间里传出他的冷笑声。

学校有意引导，学生们也明辨是非，教室里的事情没多久就消停了。林肆忙着报批项目，他导师已经报上去了，就等论文审核，他呕心沥血，日夜兼程的心血，终将落成。

林肆照常从实验室离开去博爱，走到校门口看到一群人围着不知道在做什么，他没心思理会这些热闹，躲着人往边上走。

“那不是林肆吗？”

“是，是他。”

不知道是什么人朝他这边高声喊。林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林昌明猛地扑上来抱住了。林肆就闻到一股臭味，然后耳边全是林昌明的声音，他大声哭闹着，像是真的受到了滔天的委屈一样，哭得续不上气。刚刚围在一起的人重新凑上来，谁都没有注意到边上有一个不起眼的矮个子男人打开手机，像在录像。

林肆无动于衷地站着，跪在面前的这个男人头发剪短了，两周不见精神了不少，还是穿着两周前的衣服，和上次不同的是，脏污的衣服下是干干净净的皮肤。

林昌明一直哭，不停地大声哀嚎，众人只听到说：“小四，爸爸只是想见见你，爸爸当年的苦心没白费。”

他呜咽了一阵，看林肆和旁边的人无动于衷，又接着嚎：“当年爸爸坐牢的事情，你妈妈不会怪你的，把你妈妈送出去的事情，我和弟弟也不会怪你的，你还小不懂事。”

这话一落，周围哄地一下闹开来，林昌明趁热打铁地说：“你当年不懂事，欠的那些钱我帮你还，你告诉爸爸欠了多少，爸爸去卖器官也帮你还。”

林肆站在中间，看着这个疯狗一样的男人，周围的窃窃私语倒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林昌明泪流满面，间隙中看见林肆闭上了眼睛，他一时间没控制住露出一丝笑容，林肆重新睁开眼睛，正好看到了他的表情，林昌明彷佛在说：“你看吧，你这辈子都摆脱不了我。”

被吊在房梁上甩鞭子的痛苦，背上火辣辣的伤疤，头也开始痛了起来，这些忘记的所有好像都卷土重来。林肆捏了捏拳头，挣扎着往前走，他刚走出半步就被人拉住了手。

不知道李回是从哪出来的，他挡在林肆的面前，抬手冲林昌明晃着打通电话的手机，恶狠狠地瞪着他说：“我报警了，警察马上来，你等着吧。”

下一秒林昌明扭动着爬起来，对着李回后面的林肆放狠话：“你敢报警抓你亲爹，警察来了也得说我对。”

林肆看着眼前的圆脑袋，陌生的情绪涌上心头，烫得难受。这个人总是碰到他狼狈又无能的时候。他定了定神，伸手轻轻扯开李回，站直了对着林昌明说：“刚放出来吧？不少人给你好处了吧？”林肆一边说一边绕着林昌明转了一圈，从背后俯身凑到他耳朵边小声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