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尚医馆,奉太医正与一名医官对坐。
奉太医一张脸方方正正,八字胡各撇一方,端的是刚正不阿。
坐在他对面的医官服饰皆新,看样子是新来的。
他脸上的忧色还未散去,门外传来家仆的催声:“老爷,徐太师已派人来接,再耽搁下去……”
自从奉太医答应前去南陲,徐太师把人看得紧,三天两头送些礼来不说,今夜还设下宴席,要将他迎去徐府。
奉太医胡须一翘,“让他们等着!”
坐在他对面的医官面如冠玉长眸如刀,垂首能看出几分恭敬,叹息道:“多谢奉叔引荐,否则我还真不知要在宫外打转到什么时候。”
奉太医见之如见故人,嗔怪道:“你就该直接来找我,你师父当年与我是什么交情?那姓徐的大费周章就是去寻你吧?”
“许是寻我,许是寻小秋,总之没让他们得手就是了。”
奉太医点点头,脸上有了些笑意,“一转眼你也长这么大了,志向不小,只是千万小心,不可轻举妄动……小秋还好吧?”
医官抿唇一笑,“好得很,师父不让他出谷,也没授他武学,因此我没能带他来给您问安。”
奉太医摆摆手哂道:“无妨无妨,我明白你师父的心思,这世道,换了我也舍不得让唯一的孩子出去送命。只是……你可会怨你师父命你入世?”
他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处,不免有几分审视与探查。
“奉叔多心了,”医官颔首坦然道:“我不如小秋天赋异禀,师父留他避世是为了他能更好地济世,天生地材各尽其用,他是避世的天才,我是入世的奇才,各尽其才罢了,何来怨之一字?”
奉太医听罢,抚掌大笑起来,拍拍她的脑袋欣慰道:“老夫真是许久没耳闻这般狂气了,你啊,小秋虽传你师父的衣钵,但那老家伙的性情,你才是真传人!”
她也不谦虚,拱手道:“奉叔果真为师父的至交,与他不谋而合。”
门外又传来焦急地踱步声。
奉太医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起身道:“老夫还有事在身,就不多叙了,你在宫中万事小心,以自保为上,切不可舍身弃命,你可明白?”
她迎着他严厉的目光躬身道:“鸿弈定谨遵奉叔教诲,奉叔此去千万保重身体。”
“绵绵若存,用之不勤,此非一人一时之功啊……”
余音缭绕不绝,鸿弈立在孤灯暗室之中,目送他背影远去。
* * *
笙歌曼舞,香风阵阵,醉仙楼中灯火通明一派升平,隐约可窥见几分盛世之景。
浩秋与庆林在家中多食蒸煮的五谷,没见过那么多花样,当下跟乡巴佬进城眼花缭乱地看个不停。
忠叔心道神医果然不同凡响,当下一一介绍,亲手撕下一块肥美的鹅腿放他碗中,“尝尝,外酥里嫩,咬了第一口保管你停不下来!”
袁罡风不声不响地夹了块蹄髈,看他咽了咽口水盯着那油光光的酥皮,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怎么样?”忠叔见他细嚼慢咽,忍不住问道。
“这……”浩秋两眼放光地抬起头来,点头如捣蒜,“好、好吃!好好吃哦!”
袁罡风拿蹄髈挡住嘴角,心里痒痒的。
“庆林,你快尝尝!这个特别好吃!比蒸糖糕还要好吃!”
主仆俩激烈地交流起来,忠叔连忙挡住他要夹过去的鹅腿,“这儿还有!神医你吃,我给他夹!”
庆林流着哈喇子捧碗。
主仆俩四眼放光地见证了那只鹅腿落入庆林的碗中,齐声欢呼起来。
忠叔光顾着哄浩秋高兴,这才想起闷声吃菜的袁罡风,有些尴尬道:“这……袁兄弟,不然我再叫一只鹅?”
钱袋子早已空空如也。
袁罡风见他们主仆二人晶亮着眼转过头来,摆摆手道:“不用,给我叫壶酒就好。”
浩秋蹭过来嚅喏道:“不然……我分你一点?”他默默把碗推远了点。
袁罡风:“……”
酒很快热上端来,秋气肃杀,一杯黄酒下肚,周身都暖洋洋地热了起来。
袁罡风与忠叔碰杯闲聊,庆林与浩秋在一边仓鼠似的边吃边交流感想。
忠叔瞥了没心没肺的浩秋一眼,与他碰杯道:“今日神医说得没错,你做得过了啊。”
他“嗯”了一声闷声灌酒。
“哎,要我说啊,旁人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忠叔给他满上,拍拍他的肩膀道:“各人有各人的苦处,这些年你带着小刀也没少吃苦头,什么陈年旧事比得过眼前活生生的人?这乱世里别人的命都不是命,但咱们自个儿得把自个儿当人,你说是不?”
“是……”袁罡风搓了把脸,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多谢忠叔……收留我们兄妹。”
“不说这些,大家日子都不好过,能帮一把是一把,”忠叔指了指吃得两腮鼓鼓的浩秋,“依我看啊,你就多跟那小神医学着点,心思别那么重,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吗?”
浩秋见他两眼发直地看过来,犹豫片刻,还是委屈巴巴地、把没舍得啃完的鹅腿夹到他碗中。
袁罡风:“……”
半晌他摇头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埋头把那啃了一半的鹅腿风卷残云。
酒过三巡,忠叔正喝得脸热,摆出要与袁罡风彻夜长谈的架势。
架势还没来得及摆开,家中小仆已冲进门来,说是昭姐儿又没完没了地哭起来了,要他赶快回去看看。
浩秋一听就要抹嘴,被忠叔摁回椅中,“没事,我家那丫头本来夜间就爱闹,我回去哄一哄,你们先吃,有什么事我再派人来寻。”
按理说应是没什么大事,但小孩子体质本就不比大人,庆林吃饱喝足地站起来,“不如我随掌柜回去看看,虽不及我家少主医术精通,但也懂些病理。”
“哎呀那再好不过了庆林小兄弟!”
庆林走到一半,倒转回来挡在搬椅子过来的袁罡风面前,叉腰道:“你再敢欺负我家少主,我庆林要你好看!”
袁罡风看了看浩秋脑门上的那圈纱布,讪讪道:“不会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