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浩秋忙完那血漏子擦手出来,袁罡风正捏着一张信纸坐在院中,脸黑得像锅底。
“你这又是怎么了?”浩秋叹了口气坐在他身边,晃了晃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天蒙蒙亮时袁罡风已从床上爬起,无论前一夜喝多少酒练武到多晚,他都能雷打不动在卯时一刻就醒来。
小刀应该就是那时留信走人的,偏偏那会儿他在前街帮着远客装车,没来得及回后院看上一眼,生生错过了……
“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浩秋见他沉沉不语顾自忧愤,屈肘撞了他一下,“说啊,憋着容易急火攻心,等你老了有你受的!”
等他老了……多遥远的奢望。
袁罡风木然转过脸来看着他,竟真的开了口:“我师妹离家出走,跟烂泥扶不上墙的臭小子私奔了。”
他杀人的心都有了。
“你师妹?”浩秋想象不出他师妹的样子,看他这么紧张,莫非是娇滴滴摔打不得的小姑娘?
“你师妹多大了?”
“和你差不多。”
“我?”浩秋茫然地扫了一圈,问端碗朝他们走来的庆林,“小林子,我多大了?”
庆林掰着手指开始数,“少主是癸卯年生人,到如今应是……呃,二十有二了!”
浩秋拍手叫好,转向目瞪口呆的袁罡风,“你师妹都这么大了,又不是小姑娘,你还管着人家?”
袁罡风叹为观止:“你连自己的年龄都不知道?”
浩秋的眉眼氤氲在面汤的雾气里,呲溜呲溜道:“山中唔……无日月,记这个干嘛?寿数非数……”
“就是就是,”庆林从怀中掏出一根木簪,轻车熟路挽起浩秋的长发,“只有你们这些成天伤寿折福的人才会没完没了地惦记,咱们栽药谷中就少有人记得。”
袁罡风撇开眼讪讪道:“好吧,我师妹才十六岁。”
浩秋咳呛两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抬眼看他:“十六岁?这么小?你家中长辈不管管?”
“我就是家中长辈。”
浩秋打量他打着赤膊青茬乱冒的模样,确实不像是家中还有长辈的架势。
“那是你把她带大的?”
“也不全是,她十岁那年我才独自带她。”
那不就是六年前?
浩秋捏着筷子看了看袁罡风,想象不出六年前他是何形状,很快又埋头喝汤:“真了不得。”
袁罡风拧眉问:“什么?”
“你。”
他擦擦嘴对庆林说道:“我们的东西收拾好了吗?”
庆林拍拍胸脯骄傲道:“都收拾好了少主,随时能出发。”
“好,一会儿应该车就来了,我去找掌柜……”
“等等等等,”袁罡风连忙打岔,“你们要去哪儿?”
浩秋理直气壮道:“南陲啊,那儿不是又起大疫吗?我得去看看。”
他们主仆俩来到烨都也不过一天一夜,从哪儿来的消息要去南陲?
没等他发问,庆林已未卜先知地掏出一封“求医帖”。
“喏,昨日摆摊的时候有人塞到我怀里的,那个什么太师广召医者前往南陲,说是要遏住疫情,免得祸及天下。”
袁罡风展开信封,上面都是客客气气的套话,应是广而告之并非特指特送。
他莫名松了口气。
“你……”他咽了咽口水递还信封,“你不是要治你师姐……呃,那什么怪病吗?那个不管了?”
“管啊,但事分轻重缓急,疫病一旦扩散后果不堪设想,我既然来了就得去嘛,再说了,”浩秋有些羞涩地挠挠脸,眼神飘忽不定:“我师姐要是知道我顾此失彼,以她的心气定然会对我失望,而且此事牵连甚广,说不定我师姐也会前往,嘿嘿……”
诸般事宜纷纷扰扰在袁罡风脑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推搡他……
此事既然由徐太师牵头,那徐太师亲往的传闻十有八九是真的,只要他跟上去,行途不如宫中戒备森严,他定能伺机杀了那狗贼……
那小刀怎么办?骊娘怎么办?被他这么一牵连,兴许又会掀起一番腥风血雨,可他连那人是谁都不知道……
“袁兄?袁兄?”浩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收敛心神老神在在:“嗯,怎么了?”
“你要随我们去吗?一名医者能带两个医侍,以你的本事,定能帮上许多忙,”浩秋想起他唰唰两下这样那样的招式,肯定道:“对,你肯定能救上许多人!”
袁罡风见他神情笃定,心中泛起阵阵涟漪。
“我又不会医术,能救什么人……”
浩秋轻手轻脚地擦净针包,宝贝地塞到怀里,“我娘说天下医者在道不在术,你去了才知道能不能救嘛。”
前堂咋咋呼呼跑来两个伙计,一看到浩秋就两眼放光,“神医,神医!太师府派车来接了!”
“嗷,我这就来。”
浩秋接过庆林递来的包袱,看向袁罡风:“你走不走?”
袁罡风不由自主起身挪了半步,浩秋神色一喜,又见他慢吞吞收回步子。
他若是去,就势必报仇雪恨……他无法放任仇人在他眼前大摇大摆。
届时他连他们主仆二人也会牵连进去。
“我……不去了,”他避开浩秋失望的目光,“我月末要去走镖,我得养家糊口,你……多加保重。”
“好,你也保重。”浩秋表示理解地点点头,不再多言,在伙计们的簇拥下朝前堂步去。
“神医神医,你要去南陲治病救人啊?”
“徐太师都派车来接了,这还有假?神医神医,我家掌柜听闻你不顾安危亲自前往,正在柜台给你包银子呢!大家伙都想送送你!”
“哎呀,你怎么说话呢,不吉利,神医这是去救世去了……”
“……”
叽叽喳喳的杂音远去,十年如一日的风吹在袁罡风身上,他撑着膝盖,在大好的日头里看不清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