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晖摇摇头道:“他只有跪了,浩秋才能得救。”
但无人能解释为何只有他跪了,浩秋才能得救。
胡老三抱臂沉吟:“照你这么说,徐福记不也没做错什么?”他们还琢磨着等押送一结束,就送人上西天。
今日一役,他们都看到了自己的面目全非。
纪远叠起眼角细纹,笑得温和:“他说得没错,今日之武林……确实就是个屁。”
夜风更寒,赵威看着抛落一旁的铁锤,似乎没有力气再捡起。
* * *
凤鸣馆中,柳大娘替余长刀换下染血的衣物,取来湿帕抹掉凝在她发丝上的血迹。
坏就坏在她年少力弱,气脉尚未全开,无法以真气替她疗伤。好也好在她年少气壮,体内受损的气脉能随着血肉的增长逐渐恢复,就像骨头一寸寸长出来那样。
柳大娘抚着她的鬓角,看着她过分年轻的面容无奈叹息。
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偏生摊上个烂账累累的门派?
那声叹还没飘远,门外就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她起身开门,与心急如焚的袁罡风囫囵打个照面,他便歪过身子顺着半人宽的缝隙溜了过去。
余长刀神色安然地躺在榻上,平日里飞扬跋扈的粗眉难得显出几分乖巧,面色是用力过度的发白,一缕神不知鬼不觉的愁丝自眉心溢出,仿佛给一张白纸描了墨影,令袁罡风无端生出些许陌生之感。
至此,少年有了真正的心事。
他捋开她合拢的掌心,握着她的手稍稍一探,便知她是受了内伤。
陆谨愿盯着他破烂的背影吩咐道:“去找大夫来给袁掌门上药。”
“是谁打伤了我师妹?”他转过身来,目光如炬地扫视众人。
牛金牙想起崩塌的塔楼咽了咽口水,柳大娘嘴唇嚅喏,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陆谨愿垂眸思索,很快便抬眼挽笑,正要缓和的档口,门外传来一声冷硬:“是我。”
袁罡风望向这名身形似竹负剑长衫的白衣道人,似曾相识道:“你是……方师伯的弟子?”
安长凿眼中的讶异一闪而过,随即面色更加阴郁:“放肆!你也配如此唤我师祖?拜你师父所赐,我安长凿成了南华派唯一的活口,你师妹是我打伤的,为的就是引你来此,恩仇怨恨,今日你我一并了结了吧!”
陆谨愿暗骂一声蠢货,及时压住他拔剑的手腕,笑吟吟道:“安兄弟,夜已深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我已与诸位同仁约好要看住袁掌门,二位都是武林梁柱,私斗起来非死即伤,在下也不好做啊。”
袁罡风沉沉的眼色落在陆谨愿身上,比起让人一眼看穿的安长凿,他更怀疑八面玲珑的陆庄主。
他撩起衣摆旋身落座,背对众人:“今日谁来也不动武了,我师妹重伤之事待她醒来,我自会问个明白,陆庄主,你请来的大夫还没到?”
说起大夫,他又想到音讯全无的浩秋,搭在膝头的十指无声捏紧。
比起剃头挑子一头热的安长凿,这个袁掌门显然知趣多了。
陆谨愿朝院中瞥去,和气笑道:“哎,这就来了。安兄弟,你先回去歇着吧,就一晚也等不得吗?”
安长凿被袁罡风拿乔的姿态梗得更是火大,剑格撞在剑鞘上发出一声铿响,他不甘示弱道:“就一晚,我等了这许多年,也不怕多留你一晚!”
说罢他拂袖而去,所有人都暗自松了口气。
领来的大夫眼屎还没擦干净,迷瞪着轻车熟路地开始擦身上药,折腾到现在,陆谨愿也有了疲色。
他语气稍低,走到袁罡风身边试探道:“在下看令妹身上也有一封英雄帖,署名仍是尊师,不知袁掌门可对派发英雄帖的人选有所斟酌?”
怪不得他不知道有英雄帖那么回事,险些被胡老三他们狠揍一顿,原来是这臭丫头先手揣走了,还顺道给他使了个障眼法……
袁罡风色厉内荏地瞪向余长刀,可惜对方现在没办法对他吐舌头,他只好压下情绪,老神在在地笑了一声。
陆谨愿循循善诱道:“看来袁掌门是心里有数了?莫盟主当年威震四海,纵然在下不是武林中人,知晓有人冒名顶替也不免怒火中烧,如今有袁掌门坐镇,在下也好聊表心意,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做的,以慰莫掌门的在天之灵。”
一路走来除了报仇清算,还没听到有谁要慰他师父的在天之灵,这姓陆的倒是朵奇葩,指不定安的什么心……
撒上的伤药挠得后背又痛又痒,仿佛是他躲避多年的那双大手将他拖拽至此,他看着榻上初将长成的少年,浩秋的笨拙与执拗还回荡在耳边。
獠牙森森的猩红兽口终于吼出不可忽视的长啸,漫天的刀光绞磨着他,他终于敢记起师父的谆谆教诲——
丰麟派从来都是天下的一环,尔等也从来都是苍生的一念。
起心动念,念成肉身。
今日浩秋若是死在他怀里,死在整个武林的旧恨里,那他袁罡风就是天下的罪人。
这一路走来,若是有更多的百姓死在他们的缠斗里,那亦是他袁罡风的罪责。
六成之力的开山掌能摧石轰塔,却连一人都难以救下,仅凭杀生,真的能称霸武林吗?
他似有了悟,周身冲撞的戾气涤荡开去,将陆谨愿与包扎的大夫冻得周身一寒,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呃,袁掌门这是……”
“如陆庄主所言,”袁罡风舒展眉目,声平气和地截下话头:“我师父名震四海,除了我这个亲传弟子,还有谁敢冒名顶替?”
既然所有人都是冲着丰麟派而来,那他认了又何妨?
无人比他更有资格领受这份“殊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