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在立政殿正殿,而是在她养病的西暖阁。烛光下,皇后看着那张羊皮纸,久久不语。她的脸色在病中本就苍白,此刻更无一丝血色。
“永巷顾氏……”她缓缓重复,“是顾尚宫,韦贵妃当年的心腹女官。韦贵妃病故后,她自请守永巷,已十年不出。”
“娘娘,此事……”
“此事到此为止。”皇后抬眼看我,目光如古井深寒,“张嫔腹中之子非龙种一事,本宫早有所疑。但先帝既已盖棺定论,便是皇室丑闻,永不得再提。”
“可魏王似乎想以此做文章,对付东宫……”
“所以他更不可得逞。”皇后将羊皮纸凑近烛火,火焰吞噬了那行血字,“泰儿聪明,却太过急切。他想借陈年旧案扳倒太子,却忘了——伤太子十分,必自损七分。皇室颜面若损,所有皇子,无一能幸免。”
灰烬飘落。她咳嗽起来,陆司赞忙递上药盏。
服了药,皇后喘息稍定,才继续道:“赏荷宴,你去。魏王若示好,你便接着;若试探旧案,你便装糊涂。记住,你如今是太医署编修,是研治新药的医官,与后宫旧事……毫无干系。”
“妾明白。”
“至于永巷顾氏,”皇后顿了顿,“本宫会派人去‘关照’。有些嘴,该永远闭上。”
这话说得轻,却带着血腥气。我背脊生寒。
“怕了?”皇后看我。
“妾……只是觉得,人命如草芥。”
“在这宫里,从来如此。”皇后闭目,“你既选了这条路,便该早些习惯。去吧,三日后赴宴,衣着素净些,莫要抢了魏王府女眷的风头。”
我行礼退出。走到门口时,皇后忽然又开口:
“武才人。”
“娘娘?”
“治儿近来……可好?”
她问的是李治。自那夜后,李治果然被禁足读书,我已半月未见他。
“晋王殿下潜心向学,听闻骑射亦有进益。”
“那就好。”皇后声音里有一丝疲惫的欣慰,“他是个好孩子,心软,重情。这本是优点,但在皇家……是弱点。你要记住,无论将来发生什么,莫让他卷入这些肮脏事里。”
我心头一震:“妾谨记。”
踏出立政殿时,夜雨终于落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迷蒙的水雾。我撑开伞,却见不远处廊下,一个熟悉的身影静静立着——月白袍子,身形单薄,正仰头望着倾泻的雨幕。
是李治。
他看见我,快步走来,伞也不打,任雨水打湿肩头。
“才人,”他声音有些哑,“母后她……身子可还好?”
“娘娘服药后已歇下。”我看着他被雨淋湿的额发,“殿下怎么在此?”
“我听说……魏王给你下了帖子。”他低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才人,能不能……别去?”
雨声哗哗,他的声音几乎被淹没。
“殿下是担心什么?”
“我……不知道。”李治抬头,眼中是少年人纯粹的忧虑,“但四哥那个人,表面温文,内里却……母后常说,他最像父皇年轻时,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才人若去,我怕……”
怕我被利用,怕我受伤,怕我成为权力博弈的牺牲品。
“殿下,”我轻声说,“有些路,不得不走。”
“那我陪你去!”他急切道,“我求母后,让我也去赴宴。有我在,四哥总会顾忌几分……”
“殿下。”我打断他,“皇后娘娘让您专心读书,便是希望您远离这些纷争。您若执意卷入,岂不辜负娘娘一片苦心?”
他怔住,眼眶渐渐红了:“可我才人你一个人……”
“妾不是一个人。”我微笑,“妾有皇后娘娘的玉牌,有太医署的职衔,有该做的事。殿下,您该信的,不是魏王会不会害我,而是妾有没有能力自保。”
李治呆呆看着我。雨幕中,他的眼神从担忧,渐渐转为某种更深沉的东西——是意识到自己无能为力的痛苦,也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他想要保护的人,早已在不知不觉中,长出了坚韧的羽翼。
“才人,”他最终低头,声音轻得像自语,“你总是……比我想象的勇敢。”
“殿下也是。”我递过伞,“雨大了,殿下回去吧。莫着凉。”
他接过伞,却将伞倾向我这边,自己半边身子仍淋在雨里:“才人先走。我看着你回去。”
推辞不过。我转身走入雨幕,回头时,见他仍立在廊下,身影在昏黄的宫灯中,孤单而执拗。
那一夜,我窗下的胡豆苗被暴雨打得东倒西歪。但天明时,它们又挣扎着挺直了茎叶,嫩绿的豆荚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三日后,魏王府。
一场新的风雨,即将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