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不说抵消,但赵郎君想来也有他的苦衷,”毕竟在这京城中,燕王疼爱庶子疏待世子一事着实算不上什么秘密,“叶娘子就不打算给他一个机会吗?”
“不。”叶秋毫不犹豫道,“我不会相信一个曾经骗过我的人。”
“先前一同出游时,我同你说起在青云馆遇见卫郎君一事时,你可还记得?”冯菀道,“我说卫郎君出入那种场所,定然不是旁人口中所说的光风霁月,你却告诉我不可仅凭一次印象就判断一个人,让我看看清楚再说,可现在呢?”
“现在你为何又因为一个谎言而给赵郎君判了死刑呢?”
没想到会被自己曾经说出口的话堵回来,叶秋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见叶秋沉默了,冯菀知道她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接着说道,“那时我对卫郎君并不了解,所以花了一些时间去看清楚,但你与赵郎君朝夕相处这么长的时日,以你的聪慧,定然早就看明白了。”
“可叶娘子你究竟是看明白了所以放弃他,还是因为不敢、不愿去看明白呢?”
被冯菀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叶秋看着冯菀,无奈地笑了下,“你何时变得如此伶牙俐齿了?”
“都是叶娘子教得好。”冯菀狡黠地冲她眨眨眼。
冯菀说得没错,是她被骗怕了。
上一辈子,一个“父母必然是爱孩子的谎言”将她困入自证的困局之中,直到死也未能释怀,哪怕现在她都仍心有余悸。在知道赵让骗她的那一刻,她怕了,她怕自己又会重蹈上一世的覆辙,她怕自己花尽所有心思和力气之后最终得到的仍然是璀璨灯光下的一个虚影。
更何况,赵让并不是普通人。他是背负着王朝命运的燕王世子,他有他的使命,有他要去做的事情,但那样的地方,那样的困局,却是叶秋此生最想逃脱的命运。
上一世的她也曾站在高位,在那样的位置站着,她即便付出自己的所有努力,依然还是觉得不够。
重活一世,她好不容易有了逃脱的机会,更不愿因这“真情”将自己绑在政治的牢笼当中。
她想要的世界,与赵让的世界,截然不同。
想到这里,叶秋的神色又重新变得凝重起来,昨夜的一幕幕似乎还在眼前,直指自己的剑芒和赵让一剑便将人杀了的干脆利落,都让她心生恐惧。
“还是算了。”叶秋闭上眼,“我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是燕王世子,注定要回到他该去的地方。”
“若我不愿意回去呢?”门从外面被推开,本应在太子妃宅子中与太子议事的赵让此刻却站在门外。
三尺外的距离,他就那么站在走廊的光里,定定地看向她,紫色罗袍外镶着一圈金光,与叶秋记忆中璀璨灯光下的虚影是那么相像。但紧接着,他便毫不犹豫地一步跨入了房间的阴影之中,朝叶秋走来。
见状冯菀赶紧溜了出去,临走时还替他们关上了房门。
随着他一步一步走近,笼罩在他紫衫罗袍外面的那一层光彻底消失了,他那么真实地站在自己的面前,不再笼着一层虚幻的光,“你这么轻易就替我做了决定,可有想过,若是我不愿回去呢?”
方才太子的质问似乎还在耳边,在所有能够解决燕王叛变之事的路中,赵让最终选择了最危险的一条,这是当权者不愿意看到的。
“明明你只需要继续回去做你的燕王世子,等你父王死了的那一天,一切便都结束了。现在你却让你父王认定你死了,没有了你的制衡,他定然要反,你可知这样对于京城来说会是多么大的隐患吗?”太子喝了一口茶,淡淡道。
“既是隐患,也是机会。”赵让连眸都没抬,“一次性清除干净所有有异心的人,这样不好吗?”
太子第一次觉得面前这个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兄长似乎有什么不同了,他根本不信赵让此举是为了朝廷,若是他真是这样激进的性子,这些年便不会是这样了。
“从前你明明不在意,为何现在却突然选择如此激进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
“因为我不愿。”赵让冷声回答他。
这回答让太子喝茶的动作顿了顿。
“从前我没有想要的东西,我生来便是燕王世子,是先皇、是先皇后、是官家维持这朝局的一颗棋子。一颗棋子,是不该有欲望的。”
“可现在,我有了。”
“所以我不甘心再做一枚棋子,不愿意耗费我的整个人生,只成为一枚棋子。”
“我想到她身边去。”
“我想陪着她一同游历山川,陪着她一同吃遍天下美食,陪着她一同走过这世间,但我不能将那些危险,将那些桎梏带给她。”
“所以在这之前,所有的这些,包括我燕王世子的身份,都要全数处理干净。”
“就为了一个女人?”
“是。”
“只为了她。”
“不愿又能如何?”作为曾经在那样的位置里站过的人,叶秋太清楚了,“你再不愿,也是燕王世子,赵让,这是你无法逃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