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团活动给沈桐知的生活打开了新的一扇窗。
每周一下午的音乐社活动,她从一开始连鼓棒都拿不稳,到能跟上简单的节奏型;每周二、周四的篮球训练,她从运球都困难,到能完成三步上篮。她认识了新朋友——音乐社里那个教她打鼓的高二学姐林珊,篮球社里总和她一组训练的周雨晴。
她的生活被填满了:上学、社团、作业,还有每周五晚上和文昭的固定“电影之夜”。文昭会放一些经典的电影,两人窝在沙发上看,旁边放着零食和水果。沈桐知最喜欢的是《天堂电影院》,看了三遍,每次都哭。
九月底的一天,文昭在晚饭时忽然说:“国庆节有七天假期,想不想出去玩玩?”
沈桐知正在喝汤,闻言抬起头:“出去玩?”
“嗯,放松放松。”文昭给她夹了块鱼肉,“你这一个月适应新学校,还要参加社团训练,挺辛苦的。国庆节我们可以去个短途旅行。”
沈桐知放下勺子,认真想了想。她没去过什么地方——以前在县城,最远就是跟奶奶去过一次省城,为了看病。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学校和家的两点一线。
现在她的世界变大了,林市有那么多她没去过的地方:博物馆、科技馆、动物园、植物园……但那些文昭都带她去过了。
“我……不知道。”她小声说,“姐姐想去哪里?”
文昭笑了:“是我问你呀。海边怎么样?林市离海不远,开车三个小时就到。我们可以去住两晚,看日出,捡贝壳,吃海鲜。”
沈桐知的眼睛亮起来。海,她只在电视和书里见过。奶奶有一本很旧的《安徒生童话》,里面有一篇《海的女儿》,插图上的大海蔚蓝辽阔,美人鱼坐在礁石上,长发如海藻般飘散。
“我想去。”她说,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期待。
“好,那我们就去海边。”文昭拿出手机,“我查查攻略,提前订酒店和车票。”
接下来的几天,沈桐知一直处于一种隐秘的兴奋中。她在网上搜海边的照片,看别人写的游记,甚至在音乐社活动时,特意学了《Ocean Eyes》这首歌的鼓点。
周晓晓知道她要去海边,羡慕得不行:“我爸妈国庆节要加班,我只能回奶奶家。桐知你太幸福了!”
沈桐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回来给你带贝壳。”
“说定了哦!要最大的那种!”
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国庆节前一天的晚上,沈桐知因为兴奋,怎么也睡不着。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想象中的海边景象:金色的沙滩,雪白的浪花,海鸥在天空盘旋……
最后,她决定去找文昭说说话——也许聊会儿天就能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走廊。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光,还有很轻的说话声。
文昭还在工作吗?这么晚了。
沈桐知走到书房门口,正准备敲门,却听到了文昭的声音——不是平时温和从容的语调,而是……哽咽的,破碎的。
“……你明天就结婚了?我们分开才不到一年吧?”
沈桐知的手僵在半空中。
“为什么打电话告诉我?为什么要在我们曾经约定举办婚礼的地方跟别的男人结婚?为什么还要邀请我……为什么啊?为什么……”
文昭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沈桐知的耳朵里。她听不懂这些话背后的故事,但她听得出文昭在哭——那种压抑的啜泣。
她透过门缝往里看。
文昭背对着门,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林市的璀璨夜景,万家灯火如地上的星河,但她只是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紧紧攥着窗帘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伤害我?你为什么要觉得两个女生谈恋爱不会有结果还要跟我在一起五年?……是,是我十五岁那年骗了你我十八岁,我们是相差九岁,但我们在一起有五年了吧?……你三十岁了为什么一定要结婚,而且还是一个男人?为什么要在意别人的目光?到了三十岁一定要结婚生孩子吗?……你不能等等我吗?我也会三十岁……你不是……说过会嫁给我……”
文昭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清。她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肩膀微微颤抖。
沈桐知站在门外,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文昭——不温柔,不从容,不优雅。她像一只受伤的贝壳,蜷缩在自己的悲伤里,那么脆弱,那么无助。
她不明白文昭姐姐在说什么。什么两个女生谈恋爱?什么五年?什么结婚?那个人也跟昭昭姐姐相差九岁?
但她明白一件事:文昭姐姐在伤心,在为一个很重要的人伤心。
“……好……好……”
文昭最后说了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然后她挂断了电话,却没有动,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窗外。
沈桐知看到玻璃倒影里,文昭抬起手,抹了抹脸。她在擦眼泪。
那一刻,沈桐知忽然很想冲进去,抱住她,告诉她不要哭。但她没有动。她想起文昭教她的礼貌:不能偷听别人打电话,不能窥探别人的隐私。
可是……可是文昭姐姐在哭啊。
沈桐知站在门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久到书房里的文昭终于动了动,转过身来。
她连忙后退,轻手轻脚地跑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心脏怦怦直跳。
她做了什么?她偷听了文昭姐姐的电话。她知道了文昭姐姐的秘密。
几分钟后,敲门声响起。沈桐知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文昭站在门外,已经洗过脸,但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有些红。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那个笑容太勉强,勉强得让沈桐知心疼。
“小知,还没睡?”文昭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我渴了,想喝水。”沈桐知小声说。
“哦,我去给你倒。”文昭转身要去厨房。
“不用了姐姐。”沈桐知拉住她的衣角,“我自己来就好。你……你脸色不好,是不是不舒服?”
文昭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抱住她。这个拥抱很轻,但沈桐知能感觉到文昭在颤抖。
“对不起小知。”文昭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闷闷的,“明天……我不能陪你去海边了。我有一个……朋友的婚礼要去参加。”
沈桐知愣住了。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是刚才电话里说的那个婚礼。那个让文昭姐姐哭的婚礼。
“没关系的。”她用力回抱住文昭,“海边以后还可以去。姐姐的朋友结婚……很重要。”
文昭松开她,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忍住了眼泪。
“小知真懂事。”她摸了摸沈桐知的脸,“国庆节你就一个人在家,李阿姨会来给你做饭。我……我可能要出去两天。”
“好。”沈桐知点头,“我会乖乖的。”
文昭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去睡吧,很晚了。”
“姐姐也早点睡。”
“嗯。”
回到房间,沈桐知躺在床上,却再也睡不着了。她脑海里全是文昭哭泣的样子,全是那些听不懂但让人心疼的话。
两个女生谈恋爱……是什么意思?
文昭姐姐曾经和另一个女生在一起五年?她们约定过婚礼?那个人现在要和别人结婚了?那个人跟自己一样,也跟文昭姐姐相差九岁?
沈桐知翻了个身,看着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大楼的霓虹灯还在闪烁,红色的光一下下映在天花板上。
她忽然想起开学前,文昭带她去商场买衣服时,在女装区,有个很漂亮的姐姐过来跟文昭打招呼。那个姐姐穿着职业套装,妆容精致,笑起来很温柔。她和文昭聊了很久,最后离开时,轻轻抱了文昭一下。
当时沈桐知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拥抱好像……太亲密了些。而且文昭当时的表情,有种说不出的复杂。
是那个人吗?
沈桐知不知道。她知道的太少,关于成年人的世界,关于爱情,关于承诺和背叛。
她只知道,她的昭昭姐姐受伤了。那个总是温柔笑着、从容不迫的姐姐,心里有一道很深很深的伤口,正在流血。
而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第二天早晨,沈桐知醒来时,文昭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一个很小的登机箱,放在客厅门口。
“我中午的飞机,下午到。”文昭正在厨房准备早餐,背对着她,“三天后就回来。你这几天……”
“我会好好的。”沈桐知打断她,“姐姐不用担心我。”
文昭转过身,对她笑了笑。今天她化了比平时浓一些的妆,遮住了红肿的眼圈,但眼神里的疲惫藏不住。
“冰箱里食材都有,想吃什么就让李阿姨做。作业写完了可以看看电影,或者去找同学玩——周晓晓家不是住得不远吗?出去的话一定要带手机,随时联系我。”
“知道了。”沈桐知走到她身边,“姐姐……你也要好好的。”
文昭动作一顿,然后轻轻抱住她:“嗯,我会的。”
吃完早饭,文昭拖着箱子出门。沈桐知送她到电梯口。
电梯门打开前,文昭忽然回头,看着她说:“小知,对不起。答应你的事没做到。”
“没关系的。”沈桐知摇头,“真的。”
电梯门缓缓关上,文昭的身影消失在金属门后。沈桐知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大,好安静。
她回到屋里,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窗外阳光很好,国庆节的第一天,天空湛蓝如洗。原本这个时候,她们应该在去海边的路上,车里放着音乐,她兴奋地叽叽喳喳,文昭温柔地笑着回应。
可是现在,她一个人在家,文昭姐姐去参加一个让她心碎的婚礼。
沈桐知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昭昭姐姐不只是她的姐姐。昭昭姐姐是一个独立的人,有她自己的过去,自己的感情,自己的伤痛。
而那个过去里,没有她。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尖锐地疼了一下。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擦干脸上的湿意,站起身。
她会乖乖的,等昭昭姐姐回来。然后,她要变得更懂事,更强大,强大到可以保护昭昭姐姐,就像昭昭姐姐保护她一样。
她走到窗边,看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远处,一架飞机掠过天际,在蓝天留下白色的轨迹。
是昭昭姐姐坐的那一架吗?
沈桐知不知道。但她知道,无论昭昭姐姐飞去哪里,最后都会回到这个家。
回到她身边。
因为她们是一家人。
她伸手,在蒙着薄雾的玻璃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
阳光透过爱心照进来,在她掌心投下温暖的光斑。
就像昭昭姐姐给她的爱,虽然有时会被乌云遮挡,但永远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