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突然,雕塑室的门被推开了。室内的一人一鬼立刻噤声转头,向门口看去。
门外的走廊开了灯,但室内没有。焦浅背着光站在黑木门旁,脸色暗得看不清。
“……厨师来了。”他听不出情绪地开口,声音不大,“他问我想吃什么,说不用管你。但我觉得还是得来问问你。所以,白灼秋葵和鹅肝吃吗?”
谢殷微微皱眉,空气中弥漫的情绪有些不对劲。他顿了顿才说:“都可以。”
焦浅得到回答,没有回去通知厨师,反而安静地靠近室内的几个身影。
邓樾看到他走过来,立刻变得局促,一想到自己之前那些丢人的表现,直想找到地洞钻进去,视线往旁边一甩,低头不肯吭声,也不敢直视对方。
焦浅径直来到贺书启的身旁,沉默地看了一阵。地上的鬼满脸血泪,竭尽全力地喘息,声音十足可怖,像喉咙上有个无法收气的洞。
律师垂望的视线有些无神,声音犹如无意的低语,“所以,他真的是因为我才死,就是因为和我长得很像。”
很显然,雕塑室内的谈话都被他听到了。
“不。”几乎没有间隔,另一个声音坚决地否定,谢殷上前两步,盯注视着那人有些落寞的侧脸,“贺书启会死,是因为我的粗心大意,如果我早一点发觉他和祁光印接触,后面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听完谢殷这番话,焦浅的脸色是平静的,然而过于冷静,反而让人摸不透心里在想什么。
他蹲下去,伸手盖住贺书启颤抖的肩膀,手掌也随之一起颤抖,“是什么人盯上了我吗?”
谢殷紧盯着对方的后脑,试图辨别他此刻的心情。
既然谈话全都被听见,加之也不打算隐瞒,于是他坦白道:“还不清楚。不过,这个人不仅能影响生者,还能号令作为死者的祁光印,如果不是像你我一样的特殊人士,那么很有可能是一些……比我们至今见过的鬼都要更不好的东西。”
焦浅缓慢地眨了眨眼,手掌下,贺书启的颤抖停止了,鬼魂似是昏死了过去,泪也不再流。
“我知道了。”突然,他话锋一转唤道,“邓樾。”
邓樾一听自己的名字,立刻紧张地做了个军姿立正,“在、在。”
焦浅站起来,转过身,平和地注视着这个诞生得比自己早很多年、但心智却永远停留在十九岁的鬼魂。
话音真诚道:“谢谢你今天在贺书启的家里替我解围。”
聊到这个话题,邓樾有些结巴,“我,我……”
他支吾半天,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解释的话,脸颊越憋越红,终于狠下心来,眼睛一闭什么都招了,“对不起,律师先生!别看穿得人模人样,但我生前就是个十足的变态。
“杀了二十六个法外狂徒,然而比起对他们罪行的恨意,我感受到的反而是按捺不住的愉悦……包括今天碰上那么多来者不善的恶鬼,根本控制不住体内的兴奋。”
他想起自己登上贺书启家里的二层,看到一堆潜伏在暗中的厉鬼,脑袋嗡一声就杀红了眼,直到谢殷上楼才冷静下来。可是又是一股腐朽的气息出现在一层,闻着味过去,又杀疯了。
一点形象也没有。
男鬼难堪地抬头,观察对方的脸色,“我知道,样子……很难看。”
焦浅一笑,带着无尽的宽赎之意,“不会,其实挺酷的。”
邓樾一怔,不敢置信道:“真的?”
焦浅往门口走,离开前落下一句,“嗯,所以,你不用担心我对你有什么看法。”
邓樾呆愣了片刻,鬼影的边缘突然开始颤动,感动到要融化了一般。
焦浅身影消失在雕塑室外,谢殷当即快步跟了上去。
“焦浅。”他冲那个背影呼唤,然而对方却不停步。谢殷又紧赶两步,在楼梯的拐角将人拦住,手臂一伸,将他圈在身前,“焦浅,贺书启的事情,和你没有关——”
“我脑袋有些乱。”焦浅打断道,没有看他,眼神里也没有光,“你让我一个人缓缓。”
谢殷怔愣看着这副模样的他,被轻轻推开时也忘了反应。
焦浅回到二层,倒在客房的大床上,想用蜷缩的姿势抱住自己,可是发觉四肢都用不上力,麻木了一般。
他只得闭上眼睛,眉心紧拧着。
虽然对于那个结论早有预料,但当一切成为现实的时候,还是受到了过于沉重的打击。
一个人因为他而死,不管出于怎样的原因,事实都摆在这里。
“为什么就不能直接冲我来……”他呢喃着,睁眼望见窗外明月,多想内心似它澄澈。
然而混乱的思绪扰得人不得安宁,将近半个小时,他就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压在床上,动弹不得。
咚咚咚。
打断这场仿若没有边际的沉思的,是一阵敲门声。
“焦浅,晚餐做好了。”门外是谢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