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他错开了目光,转而用另一件事掩盖,“焦浅,我想和你聊聊贺书启的事情——”
“诶。”焦浅用杯子撞了下对方的,清脆的声响打断了谈话,“你知道我现在不想听这个。”
“我不是来劝你的,只是想和你说说他的生平。”他摆出一张诚恳的面容。
“……”焦浅垂眸思索了片刻,叹息一声,猛地灌了口酒,似乎还不够,直接拿起酒瓶又喝了一口,“行,你说吧。”
谢殷观察了一番对方的状态,确认没有在强撑,才开口道:“他父母是农村人,没什么文化,赶上跑运输倒腾山货的机遇,赚了些小钱,用这些钱供贺书启读书。
“他是家里的老三,哥哥只念了初中就辍学进城务工,姐姐年纪轻轻就嫁了人,妹妹在家里帮着干农活。
“贺书启从小学习就不错,考试一直名列前茅,但总想快点结束学业,减轻家里人的负担,挣钱让妹妹上学。
“然而父母却不允许,好不容易培养出一个读书人,全村都高看他们家几分。他们指望着某日贺书启能飞黄腾达,升官加爵,回来当个县长书记一类,这样整村人都会对他们刮目相看。
“为了防止贺书启分心,他们瞒着他,把十六岁的小妹嫁给了邻村一个瘸腿屠夫。那时候贺书启刚念上研究生,得知这个消息,说什么也要退学。
“他的父母为了劝他,答应说,如果他能读完博士,就把小妹和那屠夫的婚约撕了,不做数。贺书启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然而当他考上博士再回家,妹妹的孩子都两岁了。
“他拿着一纸光鲜亮丽的文凭,然而这纸文凭却什么都做不了。”
谢殷讲述的过程中,焦浅就默默听着,没再沾一滴酒,仿佛贺书启就在他的眼前,用那张流着血泪的脸控诉。
“他父母也不怎么爱他啊。”他自言自语般,呢喃着道。
谢殷握着酒杯的手紧了又松,他很少同情什么人,调查过贺书启的背景之后,也只是随口跟秘书说了一句能帮就帮,然后就没再管,也没再打听。
然而此刻,心脏却像被什么攥紧,迫使他倾身靠近眼前的人,胳膊搭在茶几上,与那人的指尖将碰不碰,“焦浅,我不觉得他会怪你。”
焦浅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像在忍耐什么,“你在安慰我。”
“我不会安慰人,只是根据实情实话实说。”谢殷道,“能离开那种压抑的生活,对他本人来说也是一种解脱,他那种性格就不适合——”
“能不能解脱不是你说了算!”突然,像被触碰了某根紧绷的神经,焦浅手臂一震,连酒杯没握紧,半满的杯子骤然倾倒,暗红洒了一地,还有些泼在了谢殷的身上。
他顿时回神,气焰消散了几分,在一旁的餐车上寻找纸巾,“抱歉,我有点喝多了……”
然而,双手突然被对方猛地捉住。
谢殷没有顾得上一身的狼藉,深深看进另一人的眼中,目光沉静如潭,宽宥包容,“或许不能解脱,他那样子的确算不上解脱。
“但是焦浅,不要用这个惩罚自己。”
嗓音低沉地漫开,却字字清晰。
谢殷:“如果你觉得有负罪感,那就想想我。我对深陷泥沼的他视而不见,对他最后的请求不屑一顾,是我害你背负上了这条人命,你要想惩罚,就惩罚我。”
一时间,屋内只剩呼吸的声音。两人的目光在暗夜中交缠,有什么在其中流动又凝固。
焦浅抿紧了嘴唇,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张嘴时嗓音有些沙哑,“谢先生。”
“嗯。”
“你有点过分了。”
谢殷依旧没有放开那双被他紧握着的手,沉然而望,“怎么说?”
焦浅看着谢殷缠绕着纱布的胳膊,而后目光落在两人相握的手,温暖的触觉正在源源不断传来。
不明白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这个生性冷淡的男人身上总是有意想不到的热量。
想起自己最初给对方充满怨气的备注,然而现在无论怎么看,却都贴合不上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救了我的命,现在还想来救我的心。”焦浅苦笑一声,“你想让我这辈子都还不起吗?”
空气凝滞了一瞬。
谢殷斟酌须臾,反问的话只说了一半,略去了时限。
“那你想还吗?”
余音在房间内扩散,带来比方才更为长久的沉默。
窗外响起遥远模糊的车流声,微光打进来,照亮了屋内的细小尘埃,它们在空气中沉浮着,时而扰乱了那过于漫长的注视。
苦涩彼此交融,痛苦被清晰地望见,不再是深埋心底的丑陋疤痕。
醉意在血液中缓慢地流淌,然而焦浅却觉得头脑异常清晰,清晰到他仿佛能看到一种错综复杂的引力,将距离若有若无拉近,直到看清彼此眼中自己的倒影。
咚咚咚。
“老大。”
突然,邓樾的声音在门外传来。
气氛被打破,焦浅猛地抽回自己的手,重重往椅背上一靠,顺势拿起空酒杯挡在脸前,无事发生般转头看向窗外。
热度从手中抽离,很快便冷却了下去。谢殷垂眸盯着自己的掌心,手指轻轻捻了捻,声音有些心不在焉,“怎么了。”
收到回应,邓樾大大咧咧从卧室门缝钻进来,脸色稍显焦急,“贺书启的样子不太对劲,你要不要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