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殷用指尖抚过刀刃,轻微的痛觉迫使他放下过往种种,将意识集中在当下。
他抬手,举刀的手在空中停滞,紧接着毫不犹豫地划出第一道痕迹。
是一个向上的弧度,像人的眼尾。
邓樾说,他第一次见到焦浅时,觉得他亲切。然而谢殷第一次见到他,在意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对那人的第一印象是个意气风发的精英律师,虽然穿得有点辣眼睛,但长得无可挑剔。
盯着多看了两眼,愈发觉得这人眼熟,像贺书启,像蒋未雪……其实不光是他们,还像一个记忆深处的人。
并不是说大众脸,但在谢殷的眼里,焦浅的确长得有点人山人海。
就案件没聊两句,谢殷便感受到了对方的真挚品性。然而这并不是他的诉求。如果可以,他只想要一个精明的傀儡,拿钱办事走人一刀两断,也别问他是否满嘴谎言。
所以一开始给人使绊子出难题,为的就是逼迫他拒绝。
可是第二天,贺书启在他的展览馆里被发现,像是祁光印赤裸裸的挑衅。他在展览馆寻找祁光印的鬼魂,却误打误撞抓包了混进暗室的焦浅,本想装作无事把人放走,结果那人穿着一身女保洁的工作服,战战兢兢说要接他的案子。
那一刻,谢殷心下一动,居然也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后来,一来二去,发现这人的真诚没比自己多多少,竟然藏着一个能见鬼的秘密。
他调查了一番焦浅的背景,发现他是蒋未雪的亲弟弟。然而自从他在大学认识蒋未雪,直至今日,这人从未向他提起过。
谢殷质问曾经的同窗,把亲弟弟介绍过来的意图。
蒋未雪说是希望他能保护他。
那个时候,谢殷的唯一感受是纠结。
他是家族里最为激进的那个分支中的一员,抓鬼、驱鬼、度鬼,有时为了解决一些为害百年的冤魂,甚至不惜搭上更多的人命。
不是不想保护,而是从未做到过。
他理应保护的东西都已不在世上,此生也不打算再与他人牵扯,更不想为别人的命运负责。
可是不知怎么,他却总想要挡在这个认识没多久的律师的身前。
祁光印在展览馆与一众鬼魂围剿焦浅那次,是谢殷第一次保护他。
后来,在不夜站的17号站台,他救下了即将被列车撞击的人。那是第二次。
在贺书启的家里,是第三次。
第一次又一次,虽然得到保护的是另一个人,可是在这个过程中,他却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得救的人。
那些不敢再奢求的自我,被人蹂躏践踏又丢失的自我,似乎在这一场场确信当中得到了重建与新生。
当下。
新刻下去的一笔有些歪了。谢殷深吸一口气,停下了雕刻的动作,也将那些思绪放下。
窗外的夜色十分宁静,细小的声响反而清晰可见。外面一阵车灯晃过,传来开关车门的声音。
他从回忆中回神,感觉胃里不太舒适,答应了去取饭的人还没有回来,谢殷放下雕刻刀,起身离开了雕塑室。
来到二楼客房,里面没有人影,餐车在原处摆放着,似乎并未被移动过。
“焦浅。”谢殷呼唤了一声,但没有回音。四下寻觅一番,想招呼来一只鬼问问他去哪了,可是角落里、缝隙里,一只鬼影都没有。
想起之前邓樾那番话,说小鬼们都喜欢跟着这位新面孔,谢殷这才第一次有了实感,曾经那些鬼都是粘着自己不放的。
思及此处,他的心情有点复杂,离开卧室又四下找了一通,还是没发现另一个人的身影。
“……”第一次觉得家太大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掏出手机,找到了焦浅的联系方式,打了个电话过去。
与此同时。
别墅一层的门口,玄关的台面上,一部手机的屏幕亮起来,机身嗡嗡作响,但手机的主人没有觉察。
焦浅正站在敞开的门前,和披星戴月而来的秦柳说话。
“焦哥,你要的衣服我都帮你拿来了。”秦柳早些时候接到了上司的电话,对方拜托他从他家里取些换洗衣物过来,转了跑腿费但秦柳没收,留了句“哥你跟我客气什么,提钱我可就不帮忙了啊”,然后屁颠屁颠把东西打包收拾好。
结果来之前没仔细看地址,到了地方发现是别墅区。
秦柳仰头,打量着夜色里岿然而立的气派独栋,“这房子真不赖,什么时候租的啊?”
焦浅接过衣物,“不是租的,我自己好好的房子不住租什么房。”
“那这是偷偷来哪位客户家里开派对了。”秦柳用胳膊肘戳了一下对方,深知干他们这一行的需与客户经常建联,处成关系不错的朋友的也不在少数,“话说我怎么没听见音乐声?”
“没有派对,这是谢殷的家。”焦浅纠正道。
“……啊。”秦柳忽然发出无意义的单调声。
有些事一开始在他的认知盲区里,吴小姝给他讲了几小时都没开窍,可是现在眼见为实,不得不接受既定的现实。
平时贫得不行的嘴一时没说出机灵的话,秦柳尬笑着挥手道别,“那哥,我就不打扰了哈。”
焦浅拎高口袋,正要说声“衣服谢了”,结果对方一溜烟就跑了。
“……跑那么快干什么。”他摇摇头。
这堆衣物是他的体面,眼瞧着还有一堆事情没解决,能恢复独身自由的日子还早着,于是想在自己可能过夜的地方囤点日常用品。
不想再连续两天穿一样的西服了。
焦浅把门关了,拎着那袋子脸面转身,突然发觉玄关多了个人。
谢殷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悄无声息站在他身后不远,靠着柜子低头摆弄手机。
“你怎么下来了。”焦浅道,“我要去把身上这身洗了,正好你那件外套撒上红酒也脏了,你不介意和我衣服一起洗吧。”
谢殷依然盯着手机屏幕,头也不抬,无所谓地回答,“不介意。”
焦浅皱眉盯着他,感觉有点怪怪的,看了半天终于发现了异常。
“你手里是我的手机?”
他的手机套了硅胶软壳,也不是多么高级贵重的配件,只不过什么都不套容易手滑摔地上。而谢殷的手机一直都是裸机,连膜都不贴,充满了有钱人的自在随性,坏了正好换新一代。
谢殷没回答,专注地摆弄些什么。
焦浅上前阻止,“你怎么随便看别人手机——”
然而谢殷把手臂举高,借着身高优势不让对方够到,沉声道:“怎么,心里有鬼?”
焦浅拉着对方袖子试图抢过手机,然而腰被人一揽,衣物包裹掉在地上,整个人扑进对方怀里,顿时气息紧密地交融在一起。
焦浅一个激灵,想后撤躲开,“你又干什么……”
然而对方却不放他走,腰上的力道越束越紧。
低沉的嗓音回荡在耳旁。
“活阎王。”谢殷一字一顿道,颇有股威胁的意味,“这就是你给我的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