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色因心神巨耗而苍白,眼眸却亮得惊人。
她能感受到这支凝风矢内蕴含的稳定而强大的力量,以及那种得心应手、心意相通的掌控感。
寒来暑往,又是一年冬至。
广寒峰本就清寒,入冬后更是朔风侵骨,霜雪早至。
这日,纷纷扬扬的细雪自铅灰色的天穹无声飘落,将峰峦殿宇染成一片琼瑶世界。
西侧孤崖上,玉竹翠叶也覆了层莹白。
晏清一袭素白弟子服静立崖边,肩头已落了一层薄雪。
她面前尺许虚空中,两团淡青色气旋正穿透雪幕悠然旋转,发出细微规律的嗡鸣——正是风行阵初具雏形的风眼。
经过数月不辍的苦修,她对单个风眼的构建已臻至纯熟,控炁之精微,足以让那风眼长久存在。
内里炁息流转圆融自如,分毫不差。
然而,真正的考验此刻才刚刚开始。风行阵需要同时稳定九个风眼。
她闭目凝神片刻,深吸一口清寒的晨气,澄澈的神念如触须般探出,开始从周身浓郁的天地炁源中,牵引第三缕精纯的风之道性炁源之力,引导到特定的方位。
意念如丝,炁息如线,一个新的风眼轮廓开始缓缓凝聚。
变故骤生。
原本安稳旋转的前两个风眼,像是被投入石子的平静湖面,瞬间泛起了剧烈的涟漪。
它们的旋转轨迹不再稳定,开始彼此牵引、排斥,能量场相互叠加干扰,发出刺耳的不谐嘶鸣。
第三个风眼更是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眼看就要彻底溃散。
晏清闷哼一声,只觉得自己的神念仿佛被三股无形的巨力强行撕扯,剧痛从识海深处炸开,眼前金星乱冒。
她仿若初学傀儡之术的匠人,骤然要同时操控三根丝线、三个活蹦乱跳的傀儡,顿时手忙脚乱,左支右绌。
注意力刚勉强稳住第一个风眼的转速,第二个就开始失控膨胀;心神才投向那摇摇欲坠的第三个,第一个的炁息输出又不自觉地紊乱起来……
晏清感觉到一种心神被强行分割后带来的混乱与撕裂感。
每一个风眼都是一个独立的、动态的、精密的能量体系,需要持续不断的神念关注和微调。
同时驾驭三者,难度倍增,令她应接不暇。
“噗——”
一声轻响,三个风眼几乎同时崩溃,化作紊乱的气流四散,吹得她衣袂狂舞,发丝凌乱。
晏清脸色苍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而下,那是心神巨耗后的虚脱感。
她踉跄一步,扶住身旁冰凉的玉竹,指尖微微颤抖。
“阵者,借势也,非强控也。”
清冷如冰玉相击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带情绪,却如一道清泉注入她燥郁的识海。
晏清一惊,猛地回头。
素魄不知何时已立于崖边,素白广袖在晨风中微微拂动,周身清辉流转。
她正静静地看着晏清身前那溃散的气流残迹。
“师尊!”晏清连忙收摄心神,躬身行礼。心却怦怦直跳。
素魄目光掠过她苍白疲惫的脸,淡淡道:“你与其试图以神念牢牢束缚每一个气旋,不如设定好它们初始的‘势’,引导它们自行运转、相互制衡。”
她原本在静寰湖畔阖目调息,感知到西侧崖边晏清的气息,正陷于一种紧绷欲裂的紊乱中。
就像一张被强行拉扯到极限的弦,再紧一分,便要铿然断绝。
未等晏清回应,她纤指已轻点虚空。
数道微不可察的月华灵光没入周遭空气。
霎时间,崖边气流恍若被赋灵性,自然形成数个稳定旋转的小气旋,彼此间距恰到好处,互动浑然天成,构成一个简约却稳固的三角阵型。
气旋旋转的韵律与山风起伏隐隐相合。
“看明白了?”素魄收回手,目光落回晏清脸上。
晏清怔怔看着那自行运转的简易阵型,脑中原本纠缠成团的困惑,如同被一道锐光劈开。
是了!她一直执着于控制,用神念死死攥住每一个风眼。
“弟子明白了!”她眼眸骤然亮起,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是弟子愚钝,只知强控细处,却忘了阵法本是借天地之势!如同……如同师尊曾说的风卷云舒,非是强取,而是化用!”
素魄静静看着她眼中那簇倏然点燃的明悟之火。她未置可否,只道:“循序渐进,勿贪多求速。”
言毕,身影便如晨雾般悄然淡去,唯余崖边那自行运转的三角气旋。
晏清对着师尊消失的方向深深一揖,心潮翻涌。
她回身凝视那三角阵型,再次展开《风后八阵图》,试图去理解其背后所蕴含的势。
“风行……风行……”她喃喃自语,目光投向崖外翻涌不休的云海,感受着那宏大而自然的空气流动。
“云海翻涌,万象奔流,何尝是每一缕云絮皆受驱使?不过是顺承天高气清之序、地脉流转之机,循那无形无相却又无所不在的‘天地大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