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清创室的灯光惨白得过分,照得所有东西都失了血色。空气里是消毒水和血腥气混合令人作呕的味道。
护士的橡胶鞋底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吱呀”声,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医生是个年轻姑娘,戴着副黑框眼镜,口罩遮了大半张脸。但当她剪开霃愿脖子上的随意缠绕的纱布时,口罩上方的眼睛骤然瞪大。
那是一圈触目惊心的勒痕。
深紫色的瘀血沉淀在皮下,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皮肤被细线割破的地方结了薄薄的血痂,但还有几处在渗血,鲜红的血珠一颗颗往外冒,沿着颈侧滑进衣领里。
“这、这是……”女医生的声音在发抖,“怎么弄的?”
霃愿坐在金属椅子上,背挺得笔直。他没看镜子,只是透过对面不锈钢器械柜模糊的反射,看见自己脖子上那圈狰狞的伤口。
像某种耻辱的烙印。像一条冰冷的、濒死的蛇,死死缠在咽喉上。
“不小心。”他说,声音因为喉咙受伤变得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不小心?”女医生的音调拔高了,“这明显是被人勒的!是暴力伤害!我得报警!”
她转身要去抓桌上的座机。手指刚碰到听筒,就被另一只手按住了。
“不用。”他说,另一只手从外套内袋摸出证件,摊开放在桌上。
深蓝色的封皮,警徽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翻开,照片上的男人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和眼前这个脸色苍白、脖子上缠着纱布的伤员判若两人。
女医生的动作僵住了。她看看证件,又看看霃愿,口罩下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发出声音。
“谢谢你的好意。”霃愿收回手,把证件放回口袋,“但不用报警。”
女医生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白大褂的衣角。她盯着霃愿脖子上的伤,眼神里有恐惧,有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职业本能催生的担忧。
“警官,”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你真的……没事吗?”
霃愿想摇头。但脖颈肌肉牵动的瞬间,剧痛像电流一样窜过神经,他猛地僵住,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没事。”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然后顿了顿,“你知道任逸媛在哪个病房吗?”
女医生愣了一下:“任逸媛?血液科那个小姑娘?”
霃愿点头。
“在住院部九楼,903。”女医生下意识地回答,随即意识到什么,“你认识她?”
霃愿没回答。他站起身,动作很慢,像一具生了锈的机器。白炽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些平日里被坚毅掩盖的疲惫,无所遁形。
女医生看着他走出清创室,背影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单薄得像一张纸。
住院部九楼很安静。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疾病特有的、甜腻的腐败气味。走廊尽头的903病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
霃愿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病床上躺着个女孩。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岁,脸色苍白得像纸,但五官清秀,眉眼间有种脆弱的、易碎的美。她闭着眼睛在睡觉,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
床边坐着个人。
背影很熟悉。驼色的羊毛衫,微乱的头发,脊背微微佝偻着,任逸飞。
霃愿推开门。
任逸飞猛地回头。看见霃愿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太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锐响。
病床上的女孩皱了皱眉,但没醒。
任逸飞的脸色比床单还白。他盯着霃愿,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视线落在霃愿脖子上那圈厚厚的纱布时,瞳孔骤然收缩。
霃愿走过去,脚步很轻。他在任逸飞面前停下,伸手,按在对方肩膀上。
力道不重,但任逸飞像被抽了骨头,软软地跌回椅子上。
“你、你怎么…”他声音抖得厉害。
霃愿没说话。他拉过另一把椅子,在任逸飞对面坐下。两人隔着一张小小的床头柜,柜子上摆着个插着雏菊的玻璃瓶,花瓣边缘已经有些蔫了。
“任逸飞。”霃愿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床上的女孩,“转了院,钱不直接从你卡上划到医院,我们也能查到。”
任逸飞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双手握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但感觉不到疼。冷汗从额角滑下来,沿着太阳穴滴进领口里。
“她上周做了第三次骨髓穿刺。”霃愿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手术费两万八,术后用的进口抗排异药,一针四千,一天两针。再加上ICU三天的费用,护工费,营养费…”
他顿了顿,看向任逸飞:“你一个实验室助理,月薪五千二。这些钱,哪儿来的?”
任逸飞闭上眼。睫毛在剧烈颤抖,像风中残蝶。
“我知道你父母的事。”霃愿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叹息,“吸毒,家暴,最后死在出租屋里,尸体烂了三天才被发现。那年你十二岁,妹妹六岁。”
他看见任逸飞的肩膀在抖。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是刻进骨子里的恨,和比恨更深的无力。
“我以为。”霃愿慢慢地说,“你会是这个世界上最恨毒贩的人。”
沉默。
漫长得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病房里监测仪规律的“滴滴”声,和窗外雪花落在玻璃上的、细微的簌簌声。
任逸飞终于睁开眼睛。眼眶通红,但没有眼泪。他的眼神空洞,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但我不能没有她。”他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爸妈死了,亲戚没人要我们。我打工,洗碗,送外卖,捡破烂…好不容易考上大学,找到工作,以为日子终于能好起来。”
他转头看向病床上的妹妹,眼神变得很柔软,柔软得像要化掉:“可她病了。白血病。医生说有希望,但需要钱。很多很多钱。”
他转回头,看向霃愿:“我没有别的办法。”
“所以你就帮他们做实验?”霃愿问,“帮那些害死你父母的人,研制新型毒品?”
“不是毒品!”任逸飞猛地拔高声音,又瞬间压下去,怕吵醒妹妹,“他们说…说是新型镇痛剂,用于晚期癌痛病人的。药用级纯度,合法合规…”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连他自己都不信。
霃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
“很感人。”他说,“为了妹妹,什么都可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