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敏叡迈进门槛,面前是置于地平之上的宽大扶手椅,侧立两柄华美宫扇,和一座香亭。
这两柄宫扇上宽下窄,四周绣云纹,以云纹围合中心,中心则是双鹤绕桃树的式样。一鹤凌云,一鹤栖枝,有贺寿之意。
如此一对宫扇,只能是特制给太后的。
贺敏叡从中瞧出些权柄的意味来,他垂下眼,心中泛起不明的滋味。
“都督还请稍等。”
纺琴欠身作礼,随后向左走去,推开了一扇紧闭的木门。
这是一扇紫檀木包镶嵌湘妃竹的隔扇。
贺敏叡的目光落在上面,他开始忍不住想,倘若当年是自己,不是先皇司濯,那如今的一切,又会是什么样子?
“贺都督,许久未见。”
略带温和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惊醒了贺敏叡胡乱的思维。
他猛然转身,看见太后走过了那扇隔扇。
不过是多了些岁月的痕迹。
他呆楞看着,视线中的中年女子与记忆中的年轻女子逐渐重合,激荡着他的心潮。
“微臣贺敏叡,参见太后!”
贺敏叡揣着乱七八糟的心思跪拜于地,他厌恶这样没有分寸的自己。
“何须多礼,贺都督快些请起。”
太后并不知他的心思,反而单手托起了他。
贺敏叡受宠若惊,他起身看着面前的女子,那一双杏眸明亮依旧,只有眼角处生了细纹。
“让都督藏于木箱进入深宫,确实是委屈了。”
太后看着贺敏叡的眼睛,眸中满是愧疚。
“先前,哀家去信,询问都督岐山一事,乃无奈之举。毕竟,皇帝掌皇都一切军权,不好妄动。”
“微臣知太后深意。”贺敏叡逃开了对方的目光:“微臣并未做任何异动,只依太后所言,暗中于南州整备军务。”
“呵……”太后长叹一口气,与贺敏叡擦肩而过,向前踱了几步。
“而今天下,怕是再难安稳啊……”
贺敏叡明白太后的话中意,开口道:“这岐山之事,非微臣所为。照太后信中所述,皇帝似是对此事颇为上心。”
“贺都督可知,皇帝的态度能说明什么?”
“微臣斗胆猜测,是这岐山逆贼分外棘手。但……”贺敏叡停顿片刻,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微臣以为,这背后是第三方势力。此股逆贼隐于岐山作乱,对抗皇帝。我等还需小心为上。”
“都督所言有理。”太后站在贺敏叡几丈之外,“不过,逆贼畏首畏尾,藏于岐山,料他也无法掀出大浪。”
话至此处,太后不再开口,一切都没了下文。
此番贺敏叡冒险入宫,并非只为岐山逆贼一事,而是为了太后所谋大业。
“太后,恕微臣直言!皇帝羽翼渐丰,我等应趁早下手啊!”
贺敏叡一心谏言,只见他快走两步,追在了太后身后,抱拳跪地。
“太后!当断不断,反受其害!”
太后浑身一震,她转过身来,瞪大眼睛,面上显出几分不忍来:“可他是皇帝!乃先皇血脉!”
“太后!太后怎会不知皇帝用了何种手段坐上龙位!如此小人行径,怎配为一国君主?”只听贺敏叡声音忿忿,又道:“先皇一向身体康健,怎会恰好在他回朝之后一病不起?何况太子身为储君,理应继承大统,怎知……”
贺敏叡适时住了嘴,他抬起眼皮看向太后,果然见她绷紧全身,愤恨爬上了她的脸。
太后一身绛紫色常服,坠地的衣摆上缂丝华美,纹样精美绝伦。
华丽服饰与她此刻的表情并不相配,甚至衬出了些狰狞来。太后恨得眼睑都在用力,眸中更是多了狠戾之色。
“哀家的皇儿!生来便有龙虎之姿!如此小人!竖子也!”
贺敏叡自知是提起了太后的伤心事,便出言挽救道:“满朝上下,疑心先皇之死另有隐情者十有六七,皇帝如今的位置坐得并不安稳。可若我等放任皇帝一直坐下去,这个位子他终有一日会牢牢抓在手中!”
“届时,朝堂上还能有几名我们的人!我等都将为板上鱼肉!被杀之而后快!”
太后似乎还在犹豫。
“哀家只想查清太子之死和先皇之死!你要我夺了天晟神器,做乱臣贼子!哀家百年之后,有何脸面再见父亲大人!”
“倘若皇帝始终在位,我等又如何查清太子死因啊!太后!”
贺敏叡双膝跪地,稽首喊道:“望太后早下决断!”
“你!”太后像是气急了,她抖着手指抓住桌案,厉声道:“出去!”
话音刚落,纺琴从另一侧走出,扶起了贺敏叡:“贺都督,先随我来吧。”
方才激烈的争吵瞬间归于平静,整个屋中再无响声。
太后面上的愤怒也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势在必得的决然。
六方香亭陈列于地平之下,其上铜鎏金嵌,有六龙绕柱。
龙,瑞兽也,可沟通天地,为皇权象征。
太后沉下呼吸,随后走至六方香亭前,不发一言。
陇中谷氏,百年氏族,世代簪缨。太后之父谷鸿儒贵为阁老,伯父为庞州刺史。
然,谷家却并非一朝之臣。谷家祖上为前朝军事贵族,赐姓大岚氏,拜镇国大将军,兼前朝并州总管。
是时,所谓司姓皇族,不过是旧时寒门。
朝代更迭,而氏族不衰。就算是新兴的皇室也要请谷氏入朝,共济天下。
太后清楚,先皇司濯向父亲求娶自己为后,不过是权宜之举,并非男女情爱。
司濯手刃血亲,以宫变谋位,朝中老臣多有不满。若得谷氏女为后,单凭谷家在文臣之中的影响力,便可为先皇赢得不少缓冲之地。
可当时的少女,并没有如此觉悟。
高大英俊的帝王向她许诺了荣誉与富贵,唯独没有一生一世的诺言。
后来,宫中妃嫔不减,帝王恩宠难测,太后已然被这深宫戕害成了一名麻木之人。
再后来,她失去了自己的第二个孩子。
可宫中依然新人不断,帝王身侧从不缺美色。
太后收起了所有虚假的希望,她一心将太子抚育为人。
奈何天命靡常,凡人不过其掌中之物,不能抗衡。
太子司禾煦死在了她的前面。
心中似乎灌满了寒冷,以至于她感受到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巨大的空洞。太后不禁思索,自己究竟为了什么才走入了这吃人的深宫。
天道远,人道迩①。
太后恍然发觉,所谓天命,不过是为掩盖所有不如意而做的蒙骗之举,她最愚蠢之处就在于将一生荣辱系于他人之上,哪怕是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孩子。
何况,陇中谷氏,怎不可君临天下。
若权利在手,又哪里还会有今日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