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更像自言自语,
“《鸣岐谱》非死物。其核心篇章,传说能调和时间、梳理文明之弦。这样的力量,或许不会静卧荒山,而更可能与一个时代最蓬勃、最剧烈、最纯粹的律动共鸣。无论是祭祀时的天地交感,还是战争中的万民悲欢,抑或是,盛世将颓时的警世钟鸣。”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景颐没听清,只捕捉到共鸣、律动几个词。但他敏锐地感觉到师父此刻的情绪有些不同,不是难过,更像是一种,沉静的瞭望。
他放下石头,蹭到长琴身边,把小脑袋靠在师父胳膊上:“师父不怕。颐儿帮你一起找。我耳朵可灵了,下次再听到这种声音,一定告诉你!”
长琴垂下眼帘,看着他信赖明亮的眼睛,眼底那丝遥远的凝重渐渐化开。他伸手揉了揉景颐细软的头发:“好。”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熟悉的铃铛声和孩童笑语,是丽质带着李治,午后睡醒便寻过来了。
景颐立刻蹦起来,献宝似的捧起那块还在嗡鸣的响岩:“阿姊!雉奴!快看!我师父从地底下带回来的会唱歌的石头!”
三个小脑袋立刻凑到了一处。李治好奇地想舔,被丽质红着脸拦住。景颐学着师父的样子,煞有介事地叩击石孔,努力想让它“唱”得更响亮些。
长琴没有打扰他们。他拿起那卷刻着地脉回响波纹的竹简,走到廊下阴影处。
指尖抚过那些起伏的刻痕,灵力微吐。
一段低沉、厚重、仿佛来自大地肺腑深处的旋律,如暗流般缓缓淌出。
这旋律与昨日祭祀时那辉煌贯天的《云门》截然不同,却奇异地互补。
一个在上,沟通天地神祇;一个在下,安抚山川地脉。
若《鸣岐谱》完整,此二者或许本该和谐共鸣。
他抬眼,望向院中嬉闹的孩童。
长琴收起竹简,那低沉的地脉回响悄然隐去。
他心中已隐约有了下一步的方向。这长安城,这正在走向极盛的王朝,本身或许就是寻找《鸣岐谱》核心篇章最关键的地方。
廊外,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恍若另一重轻柔的回音。
——
丽质最终也没让李治舔到那块响岩,小家伙瘪着嘴,眼看金豆子就要掉下来。
景颐眼珠一转,把石头塞给李治抱着,自己却从怀里掏出个更吸引人的玩意儿,是长琴带回来的小陶罐。
“看这个!更厉害!”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缝,几颗米粒大的孢子滚到他掌心,在午后廊下的阴影里,发出柔和的、萤火虫似的微光。
“哇!”李治的眼泪瞬间收了回去,伸出小胖手指,想碰又不敢碰。
丽质也凑近了看,惊奇地问:“它会发光!是星星的种子吗?”
“才不是呢,”景颐得意地扬起小下巴,把师父的话努力加工成自己的版本,“这是长在地底下的小灯笼,靠听后土娘娘打呼噜发光!昨天那个黑衣爷爷来的时候,它们要是也在,肯定亮得像小太阳!”
他说着,把一颗孢子放在丽质手心里,又放一颗在李治肉乎乎的手背上。微光映着孩子细嫩的皮肤,暖暖的,并不烫手。李治咯咯笑起来,觉得手背痒痒的。
“它们现在为什么不那么亮呀?”丽质细声问。
“因为现在没有那种声音呀。”景颐理所当然地说,“师父说,要像昨天祭祀那样,好多人一起认真想事情,或者、或者哪里有好大好大的动静,它们才会特别亮。”
他想起师父说那种声音可能藏在战争、祭祀那些地方,心里有点模糊的概念,但又说不清。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它们会发光,而且朋友们都喜欢。
三个孩子头碰头,围着那几点微光,看了好一阵子。景颐忽然灵机一动,把孢子拢在一起,用手虚虚罩着,对丽质和李治神秘兮兮地说:“我们来许愿吧!对着小灯笼许愿,说不定后土娘娘能听见呢!”
丽质觉得有趣,点点头,闭上眼睛,小声说:“愿耶耶娘娘身体康健,愿大唐风调雨顺。” 她已经很有点小公主的模样了。
李治学姐姐,也用力闭紧眼,睫毛颤啊颤,憋了半天才说:“吃糖饼!” 他最诚实的愿望逗得景颐和丽质都笑了。
轮到景颐了。他看看掌心安静发光的孢子,又偷偷瞄了一眼廊下静坐抚琴的师父。师父垂着眼,好像没注意他们,但景颐知道,师父什么都能听见。
他凑近孢子,用只有自己和小灯笼能听见的气音,飞快地许愿:“后土娘娘,求你保佑师父快点找到会唱歌的谱子,保佑李叔叔不再做吓人的梦,保佑……嗯,保佑明天还有槐花冷淘吃!”
许完愿,他像完成了一件大事,长长舒了口气,把孢子小心地收回陶罐,重新封好。心里觉得踏实了不少,仿佛那几点微弱的光,真的把他的愿望带到很深很深的地底下去了。
夕阳把竹影拉得长长的。嬷嬷来催了几次,丽质才牵着一步三回头、还惦记着小灯笼的李治离开。
景颐把陶罐和响岩并排放在自己小床的枕头边,打算晚上看着它们睡觉。梦里或许能见到更亮的光,或者听见后土娘娘的呼噜声呢。
他爬上床时,听见廊下传来师父最后一个悠长的泛音,像晚风一样,轻轻拂过凝云轩的每一片竹叶。
今晚,一定会做个亮晶晶的、安稳的好梦。景颐这么想着,蜷进被子里,很快沉入了带着草木清香的睡乡。
他完全不知道,此刻在两仪殿的书房里,他的李叔叔正对着摊开的舆图和奏疏,眉头深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