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子里。
景颐觉得自己的鼻子被龙袍里衬的绸缎堵得死死的。
四面八方全是黑的,全是软的,全是李叔叔袖子的味道,龙涎香,朱砂墨,还有一点点批奏折时沾上的茶渍。
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喘不过气。
他用小脑袋顶了顶头顶的布料,顶不动。他试着把鼻子从绸缎里拱出来,那料子软塌塌地贴着他的脸,越拱贴得越紧。
他好闷。
他想出去。
他憋不住了。
于是他用最小的、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声:
“李叔叔……”
李世民神色一僵。
“李叔叔,”那细细的声音从袖口深处传来,像小虫子在爬,“颐儿快喘不过气了……”
李世民面不改色。
他抬起左手,状似无意地抚过右袖,指尖在袖口处轻轻点了两下。
别说话。
袖子里的动静停了一瞬。
然后那细细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委屈:
“可是真的好闷……”
魏徵:“……臣查阅《尚书》时,亦见其中有‘八音克谐,无相夺伦’之语。郑乐正新谱虽美,然美则美矣,于古制恐有未尽之处……”
李世民把右臂再往身后藏了半寸。
他转向魏徵,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极其标准的、温和而专注的微笑。
“魏卿所言极是。”他说,“太常寺那边,我会命人复核。”
魏徵看着他。
看着他那微微上扬的嘴角。
看着他那过分专注的眼神。
看着他那只始终贴在身后、纹丝不动、与另一只自在大方的左臂形成鲜明对比的右臂。
魏徵没有低头。
没有瞟。
没有做任何失礼的举动。
他只是眨了眨眼。
“……陛下圣明。”他说。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此外,臣前日翻阅《通典》,见其中记载北齐时曾有太常卿因祭乐失序被黜,此例甚可为鉴……”
李世民嘴角的微笑,开始有些僵。
魏徵今日的语速,似乎比平时慢了半拍。
有一种“今日无事,臣愿与陛下从盘古开天辟地讲起”的架势。
袖子深处。
景颐把脑袋拱进一块稍微松软些的布料褶子里,试图给自己挖出一个小小的呼吸孔。
他挖啊,挖啊。
终于,一缕极细的、带着龙涎香味的空气钻了进来。
他贪婪地吸了一口。
又吸了一口。
这个位置,刚好贴着李世民的小臂内侧。
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像一根极轻的羽毛,在李世民的皮肤上扫过。
李世民的右臂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魏徵:“……是故臣以为,祭乐之制,非细故也。礼乐征伐自天子出,乐者,通伦理者也……”
李世民没有在听。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右小臂上。
那里,每一息,都有一阵细细的、温热的、毛茸茸的呼吸。
像有一只小虫子在爬。
像有一片羽毛在扫。
痒。
钻心的痒。
他忍住了。
他面无表情地忍住了。
魏徵:“……故郑乐正所呈之谱,臣斗胆拟议:商音降半律,徵音升三分,编磬加十六枚,柷敔移位半尺……”
他语速依然均匀。
他气息依然绵长。
他好像真的打算把从上古到今的礼乐沿革,在今日下午全部讲完。
李世民望着他。
魏徵也望着李世民。
两人隔着三尺御案,四目相对,一个嘴角挂着越来越僵的微笑,一个面容肃穆、大义凛然。
他发现了。
李世民心里咯噔一声。
他没发现。
李世民又给自己打气。
他肯定发现了。
他绝对发现了。
他不说。
李世民微笑的嘴角,开始有细微的抽搐。
魏徵依然滔滔不绝。
只是他的眼角,似乎有极淡的、一闪而过的愉悦。
“陛下,”魏徵正气凛然,“臣还有一事……”
袖子里。
景颐终于找到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
他把四只小短蹄收拢,把尾巴卷成一个圈,把下巴搁在李世民的小臂骨上。
他不闷了。
可是他困了。
梦里的长脖子怪物,哭得稀里哗啦,忽然被塞进黑乎乎的袖子里,一阵手忙脚乱,然后是一个人不停地说、不停地说、不停地说……
那些字一个一个从他头顶飘过,像庙里老和尚念经。
他的眼皮开始打架。
他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栽,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平稳。
他睡着了。
李世民感觉到右臂上那份小小的、温热的重量,渐渐沉了下去。
他低头。
袖口边缘,露出一小撮金色的鬃毛。
他不动声色地抬手,用左袖把那撮金毛往里掖了掖。
抬起头。
对上魏徵的视线。
魏徵正直直地望着他。
目光从他的脸,缓缓下移,移到他的右臂,再移到他的右袖。
然后移回他的脸。
李世民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三分尴尬,三分心虚,三分“我知道你知道但我不点破你也给我装不知道”的帝王尊严。
还有一分近乎自暴自弃的坦然。
魏徵看了他半晌。
然后他收回目光,捧起手中的笏板,继续。
“……臣查阅《后汉书·礼仪志》时,见其中载有‘立春之日,夜漏未尽五刻,京都百官皆衣青衣’之制。臣思及今春祭服之色,略有未妥……”
窗外的日光缓缓西斜。
殿角的铜漏滴答滴答。
魏徵从《后汉书》讲到《晋书》,从《晋书》讲到《宋书》,从《宋书》讲到《南齐书》。
李世民端坐着,微笑点头。
右袖里,小麒麟打了个小小的、几乎听不见的鼾。
那撮金鬃毛又悄悄从袖口探了出来。
这一次,李世民没有发现。
魏徵看见了。
他顿了顿。
然后他收回目光,把嘴角那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弧度,压回了肃穆的面容之下。
“……此外,臣查阅《梁书》……”
终于。
铜漏滴完两个时辰。
魏徵放下笏板,躬身行礼。
“臣所奏之事已毕。”他直起身,“臣告退。”
李世民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
“魏卿辛苦。”他的声音依然稳如磐石,只是尾调快了半拍,“今日所奏,我会细细斟酌。”
魏徵倒退三步,转身,走向殿门。
门帘在他身后落下。
他站在殿外。
春风拂面,柳枝摇曳。
魏徵望着甘露殿紧闭的门帘,负手而立。
他身后的小内侍小心翼翼地问:“魏中丞?您这是……”
魏徵没有说话,他静立了良久。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慢慢地,扬起一个极其罕见的弧度。
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宫门。
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三分。
殿内。
李世民缓缓坐回御座。
他伸出右手,小心翼翼地把袖口拉开。
一团金色的、毛茸茸的、四只小短蹄蜷在胸前的小东西,正睡得香甜。
那两根嫩角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那撮金鬃从袖口探出来,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李世民低头看着它。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魏徵。”他低声道,“你给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