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熊猫眼事件后，景颐和李治痛定思痛，决定化悲愤为灵感，更加投入地构思他们那不能指名道姓的青蛙老头传奇。两人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兴奋之处难免声音大了些。

“然后老头养的鹦鹉，学他打嗝学得太像，把他的酒壶都吓掉了！” 景颐眉飞色舞。

“对对，酒壶滚下山，砸到了一个蜂窝，马蜂追着他跑！” 李治补充。

“哈哈哈，然后他跑得裤子都差点掉了！”

两人正说得起劲，完全没留意到李世民不知何时背着手，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们身后的回廊拐角处，将他们的大逆不道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李世民起初听得眉梢直跳，差点想出声呵斥。可听着听着，笑意差点冲破他的嘴角。这俩小子，编排得还挺像那么回事！把李渊那些讨人嫌的劲儿抓得挺准！

不行不行，伦理纲常，笑归笑，这话本要是真写出来流传出去，那还了得？虽然……他心里其实有那么一丝丝想看成品……

“咳。” 李世民清了清嗓子。

两个正沉浸在创作狂热中的小家伙像被掐住脖子的小鸡，瞬间噤声，惊恐地回头。

李世民板着脸，走过去，一手一个，揉了揉他们毛茸茸的脑袋，手感不错。

他尽量严肃地说：“太上皇是长辈，纵有不是，亦不可如此编排，更遑论写成话本流于市井。此非孝道，亦非为君为臣、为子为孙之道。此念头，趁早打消。”

景颐和李治蔫头耷脑，乖乖应“是”。

见他们认错态度良好，李世民又放缓了语气：“至于太上皇那边……他若再无故寻衅，自有我来约束。你们不必与他正面冲突，亦不必私下……嗯，过度揣摩。记住了？”

“记住了。” 两人声音更小了。

“行了，玩去吧。” 李世民挥挥手，看着两个小家伙如蒙大赦般飞快跑走的背影，终于忍不住，背过身去，肩膀可疑地抖动了两下。

嗯，回头得让王德去提醒一下那边，太上皇若是闲得慌，可以多抄抄佛经，修身养性，别老去招惹孩子。

有了皇帝的禁令和隐约的撑腰，李渊那边似乎也被约束了一下，景颐终于过上了一段逍遥自在的九成宫假期。

每日不是跟着李世民学骑马，就是拉着李治满山探险，或者去烦（划掉）请教任平生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晚上还能听师父弹琴，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这日清晨，天光微熹，长琴照例在临水的琴室为景颐抚琴梳理灵力。随着溯梦能力渐趋稳定，这样的梳理已不如最初频繁，但定期进行仍有益处。

景颐盘坐在蒲团上，小脑袋困得一点一点。他昨晚因为发现了一种会发光的虫子，研究得太晚，此刻听着师父那如清泉流深涧、如月华洒松林的琴音，眼皮越来越沉。

终于，在某个悠长的泛音中，他身子一歪，靠着长琴的腿，滑倒在蒲团上，小嘴微张，呼吸均匀，就这么睡着了。

长琴一曲终了，余韵袅袅。他并未立刻起身，指尖仍虚按在琴弦上，感受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灵韵波动。忽然，他若有所感，抬眸望向琴室门口虚无之处。

那里的空气如同水波般轻轻荡漾开来，一道身着朴素葛衣，作中年文士打扮的身影，由淡至浓，悄然显现。

来人面容清癯，目光温和而深邃，周身并无迫人神威，却自带一种洞悉音律、通晓天地的悠然气度。正是乐神之师，伶伦。

长琴神色一肃，缓缓起身，对着来人郑重一礼：“先生。”

伶伦微微颔首，目光掠过琴案，落在蜷在蒲团上睡得正香，还无意识咂巴了一下嘴的景颐身上，眼中泛起一丝笑意：“这孩子，憇睡的模样，倒与他父亲幼时有几分神似。”

他走到近前，并未打扰景颐，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才转向长琴，话锋随之一转：“日前偶遇白泽，听他提及，你近来一直在寻《鸣岐溯音谱》？”

长琴点头：“是。弟子已寻得大半，如今只差最后一卷，关乎‘天音化物、心念成真’的终极篇章。不知先生……可知其下落？” 他语气平静，但眼中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冀。

伶伦并未直接回答。他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染上金边的山峦与升起的朝阳，沉默片刻，方缓缓道：“你寻它，是为补全乐道，亦是为这孩子梳理那溯梦之能吧？”

“是。”

“最后一卷啊……” 伶伦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云霭，望向更渺远之处，声音带着一种玄妙的意味，“其踪迹，说远，远在九天之外，时空缝隙，说近嘛……”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长琴，又似无意地扫过地上的景颐，意味深长地补充了四个字：“近在眼前。”

近在眼前？

长琴微微一怔，目光下意识地落在琴室之内。琴、案、蒲团、睡着的景颐、窗外山景……眼前之物太多，这提示未免太过玄奥。他还欲再问，伶伦却摆了摆手。

“时机未至，强求无益。该出现时，自会出现。” 伶伦不再谈论琴谱，转而与长琴聊起了别后诸事，问及人间音律变迁，天庭故友近况。长琴一一作答，师徒二人在这晨曦微光中，对坐清谈，气氛宁静祥和。

约莫一盏茶功夫，伶伦抬头看了看天色，起身道：“吾此次下界，尚有他事需处置，不便久留。”

长琴亦起身相送。

走到门口，伶伦复又停下，转身对长琴温言道：“待此间事了，回中天境时，记得来吾等处小聚。句芒那老家伙，可是藏了好几坛从西王母处讨来的百花醴，念叨着要等你回去共饮呢。”

“弟子记下了，多谢先生。” 长琴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