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颐“嗷呜”一声捂住被弹的额头,想象了一下那个可怕的场景,缩了缩脖子,但嘴上还硬撑着小声嘟囔:“师父最疼我了,肯定……肯定舍不得真揍……” 话虽如此,但他似乎有点明白了,那个人做的坏事,好像比他弄断琴弦要严重很多很多。
这童言稚语与李世民通俗的比喻,让原本凝重紧绷的偏殿气氛稍稍一松。连眉头紧锁的朱祁钰,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于谦眼中也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他不再多言,对李世民点了点头,又向朱祁钰一礼,便转身大步离去。
于谦走后,偏殿再次安静下来。朱祁钰望着于谦离去的方向,神色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沉重。他知道,于谦带走的不仅是命令,更是如山般的责任和无法预测的惊涛骇浪。而他,被推到这个位置的郕王,又该如何自处?
就在这时,李世民感到怀中景颐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同时,一种熟悉的波动感自身下传来。是时候了。
他放下茶杯,拉着景颐站起身,对朱祁钰拱手道:“殿下,天色已晚,我等不便久留,就此告辞。”
朱祁钰回过神来,忙道:“先生这便要走了?不知……先生可有话留给本王?”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问出这句话,或许是对方那超然的气度,或许是方才那番关于天下人琴弦的比喻触动了他,让他隐隐觉得,这位李先生或许能给他一点指引,哪怕只是虚无的安慰。
李世民看着眼前这个眼底带着茫然与恐惧的年轻亲王,沉吟片刻。他能说的不多,毕竟了解的情况太少,但或许可以点醒他自身已有的觉悟。
“殿下,” 李世民缓缓开口,目光平静,“您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朱祁钰一愣,下意识摇头:“不,我不知道……前方一片迷雾,我……心中惶惑。”
“您知道。” 李世民语气笃定,指向于谦离开的方向,“方才他进来禀报,殿下问的第一个问题,便是答案。”
朱祁钰又是一怔。他问的第一个问题?他回想了一下……是王振家产查抄得如何了?
那不是于谦提出籍没奸党后,他顺理成章该问的吗?是处置奸党的第一步……等等!
电光石火间,朱祁钰仿佛抓住了什么。于谦逼他下令,是让他站出来,承担起责任。而他问结果如何,正是在无意识中,接过了这份责任,开始关注具体事务的推进。
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不敢信,不敢信自己真的要被推到那个位置,去面对那一切。但在他问出那个问题的瞬间,他的脚,其实已经迈出去了。
李世民看着朱祁钰眼中骤然亮起又迅速变得复杂的明悟光芒,不再多言。他轻轻摸了摸景颐的头,对朱祁钰最后点了点头,便牵着孩子的手,转身向殿外走去,身影很快融入殿外沉沉的夜色之中,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
朱祁钰怔怔地望着空荡荡的殿门,良久,才缓缓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眼神从最初的茫然,渐渐变得深幽。
梦境的涟漪消散。
庆善宫的寝殿内,天色未明,帐幔低垂。景颐在黑暗中猛地睁开眼,眨了眨,看到的不是陌生的明代宫殿,而是熟悉的帐顶。他动了动,发现李叔叔就睡在旁边,呼吸平稳。
梦里最后那点关于死人和坏人的惊悸还未完全散去,但李叔叔温暖的体温和熟悉的气息是最好的安抚。
他瞪着眼睛在黑暗中发了会儿呆,然后窸窸窣窣地扒拉开自己身上的被子,蠕动着钻进李世民的被窝,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把小脑袋贴在李世民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这才安心地闭上眼睛,很快又重新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而李世民,在景颐钻进他怀里的那一刻,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并未完全醒来,只是手臂下意识地收拢,将怀中温热柔软的小身子圈得更稳妥了些,嘴角在睡梦中,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