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说话是真直白。林临望向对面那双漆黑的眼睛时，有些牙疼地想。十八岁的年纪，真是狂得没边了。

得亏是她来和岑川谈，要换个人的话，指不定得甩手就走，实在太气人了。

但她也不是什么泥人，被劈头盖脸骂一通实力下滑，被说成差劲的队友，换谁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而且，说什么打SRL是为了拿冠军……可哪个选手不是呢？林临无法克制自己不去过度解读这句话，面前人似乎正在质疑她打比赛不是为了冠军——那是为了什么？流量？人气？赚钱？

这简直是对她的挑衅。几乎是听到这话的第一瞬间，林临心中火气歘的一下就冒出来了，甚至激得本就睡眠不足的她又开始有些头痛。

平静，平静。不能和小孩计较。林临深呼吸几次，感觉头痛略微被压了下去，遂抬起头望向岑川。

岑川不知道林临心中百转千回，只看见林临的嘴角被抹平，眼睛里的笑意冷却下来，再开口时就连表情也严肃起来。

“如果说实力的话，”林临说，“你不如先问问自己，你真的有拿冠军的实力吗？”

这话说得可以说丝毫情面不留了。

林临顿了一下，接着道：“我刚刚说，你在百分之八十的队伍能坐稳首发，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你就算去了，至少也得坐一年替补，你的年纪不算大，但是和十五六岁的青训比，毫无优势。”

“剩下的百分之八十，符合你的条件——能够有实力夺冠的，并且能够适配你的打法的，还要换中单的，有几支队伍？你不如自己先去找资料看看。既要好队友，又要风格适配，还要能坐稳首发……别想太多了，哪有这么多选项给你？”

面前少年的脸色沉了下来，但林临并没有就此停嘴。饶是她一向自认好脾气，刚刚岑川的话也属实让她恼火。对方出言不逊在前，她觉得自己有必要把现实说得明白一些——十八岁的梦想固然美好，放到现实里却大多不过镜花水月。

“事实上，按你的打法和实力，”林临斩钉截铁地说，“你理想中的队友只会被你拖累。”

岑川的十指交叉，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背。有点长的刘海垂下来，打下的深灰色阴影遮住他的眼睛，让林临看不清其中情绪。

沉默了好一会，他问：“那么EET呢？”

“我承认你说的问题都是客观存在的。”林临声调忍不住地高起来，“但是，你想拿冠军，我不想吗？”

“也许EET实力下滑，但我的队员中没有差劲的选手，他们都有实力，只是不够适配。一个团队游戏，合适的五人组永远大于强大的五个人。你妄下定论，我绝对无法接受。”

“抱歉。”岑川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出言不逊，低头飞快地道歉，“是我的问题。”

林临没应他的道歉，只是平静地说：“EET在这个转会期会补强，你确实是我们的选择，但不是唯一选择。”

岑川怔了一下，慌忙地抬起头来。

“你们的选择还有谁？”

“禁止打探机密。”林临用刚刚岑川的话回敬他，好看的眼睛微微弯起，冰冻的湖面回暖，坚冰缓缓融化，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点笑，语气也缓和不少，“我能说的只有，EET将围绕上野彻底重组。”

这个消息早在EET成绩不佳，跌跌撞撞爬进第二轮的时候就有推测，EET淘汰后这种说法更是甚嚣尘上，只是林临此刻亲口证实了这个消息。

“我听说EET资金不足。”岑川说。

“这个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林临讶异地挑起半边眉毛，“别的怎么没多打探打探？”

岑川瞪了她一眼，看上去有点被戳到痛脚的恼羞成怒。

林临和十几岁的叛逆电竞少年打交道打得多，深知什么时候该严厉训斥，什么时候该顺着毛捋，见好就收地跳过了这个话题，恢复了那副熟稔的语气：“确实资金不太足，毕竟EET又不止星空遗迹一个分部，近几个赛季星空遗迹分部成绩不好，隔壁倒是蒸蒸日上，上面拨下来的资金自然更偏隔壁。”

“所以——”林临拉着长音趴倒在桌子上，“我放个三四天假就又要去跑活动了啊——累死了——讨厌上班——”

岑川：“……”

林临作为明星选手——甚至是整个联盟人气top1的明星选手，商业价值高得可怕，很多商务甚至是指名道姓要她来。林临曾经苦中作乐地想过，要不是因为要兼顾比赛训练推掉了一部分商务，她怕不是要天天住飞机上。即使EET成绩不佳但仍然能够顺利运转的原因就在此了——俱乐部的很大一部分收入都来自于林临的疯狂打工。

林临直起身来，见岑川面色稍霁、甚至看上去有点忍俊不禁，立马打蛇上棍，语气诚恳：“所以Chance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EET中单的第一选择。”

“因为新人便宜？”岑川问。

“什么便宜，这叫性价比高。”林临纠正他，“打法合适，手法拉满，意识顶级，比起来，便宜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点了。”

岑川嘴角忍不住地小幅度上扬，看出来有在尽力强压，但显然他的表情管理还不够格，反倒是显得有些滑稽。他思考了一会，问道：“一开始就是吗？”

“一开始是管理层的第一选择。”林临笑眼盈盈地看向他，声音温和，“和你打过之后，现在，你也是我的第一选择了。”

这一通大棒带枣直接给初出茅庐的十八岁小年轻哄得晕头转向，林临见岑川脸上出现明显的动摇神色，心知程度应该差不多了，于是话锋一转，体贴地给岑川递了个台阶：“我不是让你现在做决定，我只是希望你把EET列入你的考虑名单中。”

这时岑川的手机响了起来，林临扫了一眼上面的号码，是她哥哥打来的。

她没急着接电话，而是不急不缓地补完剩下的话：“还有时间，你可以去各个战队都试训试试，然后选择你认为最适合你的战队。”

“……你真的觉得我对EET来说是补强吗？”岑川舔了舔嘴唇，声音都有些发干。

“我相信，如果你选择加入的话，”林临正了神色，语气坚定，不似玩笑，“陪你拿冠军的队伍，会是EET。”

“我发誓，以上我说的没有一句假话，”林临最后用一句话简单收尾，“如果你有圈内朋友的话，大可以参考一下他们的意见。”

桌上的手机还在响，林临朝岑川指了指它：“我可以接一下电话吗？我哥来接我了。”

岑川没说话，点了点头。

林临也不避着他，接着电话就开始把伪装装备一件一件往身上套。

挂了电话，林临朝他点了下头：“谢谢，那我就先走了。”

岑川应了一声。

林临看着他这幅似乎在思索什么的样子，便知道自己起码已经说动了岑川——起码他愿意给EET一个机会，不至于让既没成绩也没钱还动作慢的EET在这场抢人大战中被第一个踢出局。

林临背上包一路出了网吧，看见林年摇下车窗朝她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