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憾。胡远书凝视着楼生元欣喜的侧脸，心里叹了口气。

这是连林临和姜家翊都不知道的事情。

其实楼生元早就想要退役了。SRL的平均退役时间是二十五岁，楼生元今年不过二十四出头，按理说要打还是能打的。

但是他有很严重的手伤，严重程度远超林临和姜家翊所知道的。他的水平早就下滑得厉害，又因为手伤痛得彻夜难眠，在赛场上表现叫人一再失望。夏季赛的时候，他的能力已经远远比不上曾经了，只能靠着丰富的经验和成熟的思路硬撑，才勉强能维持竞技水平。

很多很多次，他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屏幕上的敌人如游龙一般在人群中穿梭，他想像曾经的自己一样跟上连招，制止对方，手速却远远赶不上。

他想要操作，得到的却只是灰下来的屏幕。他看着屏幕上的队友奋力一搏，回头看见身旁的队友面色冷峻。

他们压力很大。楼生元不止一次地认识到这点。

他偶尔会不小心看到各种论坛里的消息，骂他水平下滑严重，质问他为什么还不退役，说他一个人拖垮了整支队伍。

楼生元沉默地关掉网页，又投入训练，直到手腕酸疼。

他早就提过想要退役，只是被胡远书和管理层劝住了。对面给的理由也很简单：现在整个SRL都缺中单，你要是走了，我们找不到另一个比你强的中单了。

于是他留下了。直到夏季赛，他的一次又一次失误拖着队伍沉入深渊，观众辱骂他的局内表现，粉丝也没法再闭着眼睛溺爱，连他自己都对自己不满意。

他想起来几年前，刚夺冠的那会，他们还意气风发的时候。陈天航喝醉酒后说醉话，说作为队长，我要让你们都荣誉满身，在一片祝福中风风光光地退役。

职业赛场上沉沦几年再夺冠的前辈也不是没有，但是他会是那个幸运儿吗？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林临、姜家翊。他们都还有夺冠的实力，他们都还年轻，他们不该被他拖累。于是楼生元找到了胡远书，他说打完夏季赛他就要退役。

林临承担的舆论压力一直是他们几个中最大的，过去是，现在也是。楼生元知道各式论坛上早就对EET打野单核的固定战术体系感到不满，甚至阴谋论认为是林临为了表现自己而对其他队员施压。但是网友看出来了，他们专业的又何尝看不出来现在的战术体系瘸腿，这只是没有办法下的办法而已。

其他人没法承担这份责任，于是林临承担。而楼生元自认自己就是那份责任。不论赛场上，还是赛场外，他一直是被拉住手被带着向前走的那个。

夏季赛淘汰那天所有人的面色都很灰败，尤其是林临。楼生元退役的消息她早知道，淘汰后更是沉默了一路。

楼生元想要安慰她，却说不出口。毕竟他的表现实在让他没那个脸开口，看着林临发红的眼眶，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宽慰地拍了拍她的肩。

直到林临因为拒绝采访莽撞地冲出休息室，他跟着扛着摄像机的导播追出去，看见林临越走越快，最后甚至大步跑了起来，最终消失在走廊的尽头。他站在原地，在四周的喧闹声中，他甚至有点解脱地想：终于不用当累赘了。

“老胡，我其实一直挺遗憾的。”楼生元在告诉胡远书夏季赛结束就要退役的那天晚上说，“要是EET的中单是个更强的中单，EET的成绩会更好的，上面拨的资金也会更多，他们被骂得也会更少，甚至说不定林临和家翊还能再多拿一个……或几个冠军。”

“我已经拖累他们很久了。”楼生元说，“用网上的话来说，我已经晚节不保了。”

胡远书张嘴却无言，只能怔怔地望着他。

楼生元坐在办公室的皮质椅子上，脸上罕见地露出点怀念：“要是我还是巅峰的时候就好了。”

要是他还是巅峰的时候。要是他还是当初捧杯的那个年纪。

要是。可惜不是。

胡远书劝了他一次两次，这次却是真的再开不了口了。

他沉默好久，艰难地点了点头。

胡远书忽然想起来当年他站在台下，看着楼生元在台上捧杯，如今时过境迁，楼生元踩着台阶下了场，陪他一起站在黑暗之中，抬头仰望新一代的青年在场上闪闪发光。

“这么看好人家啊，就不怕看走眼？”胡远书调侃他。

“这话你也说得出口？”楼生元鄙夷，“他的天赋是个人就能看得出来吧？”

胡远书哈哈大笑起来：“这不是看你难得这么激动，觉得新奇嘛。”

“我们中单最懂中单了。”楼生元与他争论，“他绝对是顶级中单的料子。”

“好吧、好吧。”胡远书拍了拍他的肩，顺从地点点头，“顶级中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