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临从来秉持着事无不可对人言的坦荡,她的过去履历光鲜亮丽,二十一年的经历像一部可歌可泣的热血小说,作为天才的主角一路升级打怪,从南城市溪安镇下的一个小村庄走到瑞韩的西瀚,从备受质疑初出场0/8的传奇野王走到世界冠军的候选人,好奇她的过去的人太多了,岑川从不掩饰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林临比他大三岁,比他早出道五年,这一千八百余天的波澜壮阔他没能体验,只能通过视频回放、他人讲述、甚至林临自己的口中,去了解林临这个人,她遇见了什么人,遭遇了哪些事,做出了何种选择,最终又得到失去了什么东西,影响了她什么,喜欢什么又不喜欢什么。这种探究欲在他和林临相处的过程中日益壮大,他总是忍不住想要去揣测林临这个人,想知道到底是什么组成了林临这个闪闪发光的人。
路径依赖一旦养成就会得寸进尺,直到林临此话之前,岑川都几乎沉迷于自己伟大的解密过程中,他对新挖掘出来的一点碎片欣喜若狂,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解答。
林临从来没有阻止过他,她有问必答,不介意岑川的冒犯,如今却突如其来地询问岑川的想法,这手意味不明的反将一军,叫岑川一时有些吃不准,到底是在试探,还是在警告。
他越界了吗?
于是岑川想说的话一下子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微尘,它们在头顶的白炽灯照耀下翩翩起舞,训练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赌博那件事出来之后,”一片安静中,林临率先收回了视线,答道,“我和礼知昂闹掰,他朝我表白,我给拒了。”
“噢……”
“……下次,如果想知道的话,”林临说,“你可以直接问我,不用去问温舟。”
“……欸?”
岑川迟钝地发出声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些问题,温舟想也不可能知道的吧,他恐怕连礼知昂曾经是EET的青训都不知道。”林临耸耸肩,“想知道,直接问我就好了。”
“你不介意?”岑川睁大眼睛。
“有什么好介意的?”林临挑挑眉,“而且,我一直觉得……”
面前的人的身体随着话语稍微前倾,和岑川之间的距离骤然被拉近,近到岑川恍惚间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好闻味道。是柠檬味的,很淡。纤长的睫毛下,那双漂亮的眼睛轻微幅度地上抬,笑吟吟地看向他,心脏的怦怦跳动声悄无声息地加快,岑川几乎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不敢叫自己吐出的气息惊扰面前的女孩。
林临托着下巴,直视着面前的岑川,轻声说:“对一个人产生好奇,是因为有好感。”
“不、我……”
脑子里的某根弦应声崩断,检测器刹那间飙出红色警告,安装的警报器开始尖叫,岑川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着急地就要否认。可惜越着急心越乱越手足无措,他迎着林临的目光张嘴却无言,结巴半天说不清楚,慌乱中鞋底在光滑的地面上一蹭,一脚踹上了某不知名蜿蜒在桌子底下的电线,训练室内唰地一下陷入黑暗。
“……哇哦。”林临挑了下眉,“你踢到排插了?”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面前的林临一下被吞没,岑川抿着唇望向林临的方向,那里此刻漆黑一片,看不清林临的脸,只有呼吸声能够确认那儿确实有一个人。岑川勉强定了定神,悄无声息地吐出一口气。
岑川打起手电筒,低头顺着电线找松动的接口,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我来解决。”
既然岑川自告奋勇,林临也没打算和他推三阻四,悠闲地坐在椅子上等岑川找排插的本体,还有闲心调侃他:“反应这么大?”
“……”岑川不说话。
“你难道对我没好感吗?”林临问他,“不可能吧,你一开始不是我粉丝来着吗?”
岑川终于琢磨出林临的意思来了,他的动作僵硬了一瞬,咬着后槽牙回答道:“有没有人说过你有点自恋?”
“有吗?我一直以为这叫自我认知清晰。”林临好奇,“难道说你讨厌我?”
“……林临,你的世界里只有讨厌和喜欢两个极端吗?”
“我可没提喜欢。”林临说,“这话送给你自己才对,在想什么呢?”
岑川控诉她:“你有的时候真的很狡猾。”
“哪里的事。”林临弯起眼睛来,笑得狡黠,“你得反思一下你自己,怎么总是想多余的事情。”
“明明是你先……”岑川说着,声音逐渐低了下来。
林临没理他的这句话,脚一蹬地板,椅子上的滚轮咕噜噜转起来,带着她向墙壁去。林临伸脚抵住椅子乱跑的走势,随手拉开窗帘,月光一眨眼涌入整个训练室,把训练室内的电脑、桌椅、以及单膝跪在地上找电线的岑川全部黏糊糊地包裹起来,让林临不合时宜地想起被做成标本的某些藏品需要浸泡的液体。
她抬起手来,双手比作取景框,移动着,将中心对准了岑川。
酒店内有暖气,岑川的外套挂在椅背上,穿了件单薄的浅色长袖,不规则的英文字母挂在袖子上,下身则是件宽松的牛仔裤,他手里拿着开了手电筒的手机,低着头在电脑桌下找电线。窗外的月光洒了他满头满脸,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银色的柔光滤镜,明暗交接的魔法中,显出他优越的面部骨骼走向。
他垂着眼,对林临的动作毫无察觉。
“这样更像标本了。”
“什么?”
听到岑川的疑问,林临才意识到自己情不自禁地喃喃出声。
岑川问归问,却并没有回头。林临迟愣了一下,飞快放下手,表情依旧从容不迫。
“好奇我的人生再正常不过了。我有的时候也觉得自己的二十一年活得真是够本。”林临撑着下巴说,“我很能理解你的。”
“很多人好奇?”
“当然啊,我微博粉丝都几千万呢。”林临开了个玩笑,“但揪着我问这么没边界感的问题,你是第一个。”
“你这说来说去不还是有意见吗!”
“你不觉得这是在夸你吗?”
“夸什么?”
“我想想……”
“还需要想的吗?”
“饶了我吧,我可没有出口成章的才能。”林临苦笑着求饶。
“那好吧。想到了吗?”
“唔……有勇气,之类的?”
“这是夸吗?好敷衍。”
林临撇了撇嘴:“这是我的实话,你不信拉倒。”
“确定没在阴阳我?”岑川怀疑地看向她。
“骗你干嘛?”林临嗤了一声,”我真觉得没什么,是人都会对别人有好奇心吧。”
“难道你也很爱听别人的过去吗?”
“嗯——偶尔吧。”
“偶尔是指什么?”
“分人的。”
“比如说?”
“你看,你又在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明明是你说的,可以直接问你。”岑川反驳道,“等等,我好像找到了。林队,你先闭眼。”
林临听话地闭上眼睛,随着咔的一声,漆黑的眼前似乎亮了一些。
白炽灯亮起,训练室内重归光明,岑川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站起来,下意识看向窗边,看见女孩悠闲地靠在椅背上,双脚带着椅身左右小幅度地晃动。她闭着眼睛,神情放松,嘴角微微翘起。
而安静的室内,林临的声音也随之响起,她还是为岑川的问题提供了一个答案。
“……比如说,有好感的人。”
她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