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太子殿下、赵大人、沈侍郎夤夜到访,有何贵干?老夫已然致仕,不问朝政……”侯文远拢着锦袍,试图拿出老臣的架子。
“侯文远,”太子打断他,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锐,却因紧绷而显得威严,“奉旨查问漕粮亏空一案,现有诸多关节需你分说。请交出永乐八年至十二年,漕运总督任上所有相关账册、文书、往来信件。”
侯文远眼皮一跳:“账册?历年奏销,早已归档户部、工部,老夫致仕时也已交割清楚,何来私藏?殿下怕是听了小人谗言……”
“交割的,是明账。”沈甜柚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列着几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和疑点,“我们要看的,是能解释这些‘窟窿’的暗账。侯大人,江南那三十万石粮,漕上那多出的两成‘损耗’,北仓那一半的空虚,不会自己长腿跑了吧?总要有个去处,有个记载。”
侯文远脸色白了白,强笑:“沈侍郎此话,老夫听不懂。钱粮之事,千头万绪,有些许差池,也是常情。岂能凭些许推算,就污蔑朝廷重臣?”
“是不是污蔑,一看便知。”赵志诚冷笑,“侯大人,你是自己交出来,还是让我们‘请’你交出来?”
侯文远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忽然高声叫道:“来人!将这些擅闯私宅、污蔑朝廷命官的人给我轰出去!”他想制造混乱,争取时间。
然而,周围的护卫早被禁军控制。太子带来的,是精锐中的精锐。
见势不妙,侯文远猛地转身,朝内室冲去!他想销毁证据!
“拦住他!”太子厉喝。
两名禁军抢上,但侯文远肥胖的身体此刻却异常灵活,他撞开屏风,扑到内室一个巨大的紫檀木书架前,伸手在某个暗格一按——书架侧滑,露出后面一个狭窄的暗室!他闪身进去,竟从里面抱出几本厚厚的、封面无字的册子,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做出了一个疯狂的举动——
他猛地撕下几页,塞进嘴里,拼命咀嚼,想要吞下去!
“他要吞账本!”沈甜柚惊呼。
距离最近的禁军扑上去,扼住他的喉咙,想让他吐出来。可侯文远状若疯虎,死死闭着嘴,喉咙滚动,竟真将几团湿漉漉、沾着口水的纸浆咽下去不少!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绝望和疯狂的狞笑,仿佛在说:没了关键证据,看你们能奈我何!
场面一时混乱。
沈甜柚急中生智,对旁边一个禁军喊道:“快!去厨房!找麻油!不,找巴豆!或者能催吐的东西!再弄点温水来!”
又对赵志诚道:“赵大人,立刻派人彻底搜查这暗室和全府!他仓促之间,不可能吞下所有关键!一定有备份或关联证据!”
禁军很快从侯府的药房找到了巴豆粉(侯文远有便秘之疾,常备此物)。沈甜柚让人用温水调了浓浓一碗巴豆汤,捏着侯文远的鼻子,硬是给他灌了下去!
“咳咳!呕——你们……你们敢!”侯文远挣扎,但被死死按住。
巴豆药力甚猛。不过一刻钟,侯文远便脸色大变,腹痛如绞,再也忍不住,开始剧烈呕吐腹泻。污秽物中,果然混着未能完全消化、尚可辨认字迹的纸浆残片!同时,搜查的禁军也在暗室的夹层、侯文远小妾的妆奁底层、甚至后花园的假山石缝里,找到了另外几本密账和大量来不及销毁的信件、凭证!
铁证如山!上面清晰记录了侯文远及其同党,如何通过虚报灾情、以次充好、盗卖官粮、勾结粮商等手段,贪污漕粮、军粮折银高达百万两之巨!牵连的官员、胥吏、商贾,遍布数省。
侯文远瘫倒在地,面如死灰,再也无力狡辩。
腊月廿九,皇帝在宫中连夜召集重臣,出示了从侯府搜出的铁证。朝野震动。一场席卷朝堂和地方的大清洗,就此拉开序幕。侯文远下狱,其党羽纷纷落网,追查的链条不断延伸。
而追缴回来的赃款赃物,数量惊人。皇帝下旨,除部分充入国库以补历年亏空,其余大半,换成上等粮种、棉种、菜种、农具、耕牛。并明令:此乃“贪墨之孽所化”,务必用于民生根本。
翌年,丙午年,春。
也许是巧合,也许是人心所向。当第一批用追缴赃款购买的、饱满优良的“金帅”麦种、“耐涝”稻种、“蜜宝”棉种,被官府免费分发给三河郡及周边受灾、贫困地区百姓的那天,久旱的北方,竟纷纷扬扬,下起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春雨。
雨水滋润着干渴的土地,也洒落在那些被小心播下的、带着特殊意义的种子上。田野里,农夫们仰起头,任由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露出许久不见的、带着希望的笑容。
“好雨啊!真是及时雨!”
“听说这种子,是用贪官的钱买的?嘿,那可真是……贪官肉,长好苗!”
“老天爷也看不过眼,帮着咱们洗地呢!”
雨雾蒙蒙中,新绿隐现。那些被贪墨侵蚀的粮款,历经波折,最终以这样一种方式,回归土地,化为孕育新生的力量。
而在京城,一座新的、用侯文远及其同党部分赃款修建的“劝农义仓”正式挂牌。仓门前,立了一块无字石碑。据说,皇帝的意思是,这碑上不记功德,只让每一个进出此仓的官员、百姓,自己心里去掂量,粮食从何而来,又当用于何处。
雪夜算账,算清了一笔陈年烂账;春雨化种,种下了一片新的希望。土地无言,却始终记得,谁曾给予伤痛,谁又曾播下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