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阳光,暖得像刚熬好的麦芽糖,稠稠亮亮地泼洒下来,把农具棚前的空地支棱得暖洋洋的。风里带着刚抽芽的青草气,混着泥土的湿润劲儿,吸一口都觉得浑身舒坦。甜柚正撅着圆滚滚的小屁股,在一堆旧木箱里翻找零件,乌黑的马尾辫随着她拧螺丝的动作左右摇晃,活像只忙着屯粮的小松鼠,专注得连额角的汗珠都顾不上擦。
她脚边摊着个怪模怪样的铁家伙——原本普通的犁头被她改得面目全非,加装了两个圆滚滚的木轮子,几根磨得发亮的铁杆子交叉连着个精巧的齿轮箱,齿轮咬合处还抹了点黄油,在阳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这是她琢磨了半个月的成果,每天干完活就扎进农具棚,拆了又装、装了又改,手上被铁屑划了好几个小口子都浑然不觉。
“叮铃哐啷!咔嚓!”最后一个螺丝被稳稳拧紧,甜柚猛地直起腰,动作太急差点闪到腰,她揉了揉后腰,抹了把额头的汗珠,结果好巧不巧,手上的油污蹭到了脸颊,瞬间画出两道黑印子,活像只刚偷吃完墨汁的小花猫。她却全然不在意,叉着腰绕着那铁家伙转了两圈,又伸手拨了拨轮子,轮子“咕噜咕噜”转得顺滑,齿轮也“咔咔”咬合得紧实。
“搞定!我的‘省力轮转犁’正式完工!”甜柚满意地拍了拍铁犁的扶手,声音脆生生的像刚摘的黄瓜,“有了你,以后犁地再也不用费那么大劲,至少能省一半力气!到时候让乡亲们都见识见识我的厉害!”说着,她还模仿着赶牛的姿势,拽着犁扶手往前拉了拉,轮子滚动起来毫不费力,犁头也稳稳地贴着地面,看得她眼睛亮晶晶的。
“哼哧。”一声不轻不重的嗤笑突然从农具棚口传来,打破了甜柚的自得。程老根叼着那杆油光水滑的旱烟袋,烟杆是老枣木做的,被他摩挲得发亮,烟锅里的烟丝燃得正旺。他眯着那双看了一辈子田的老眼,上下打量着那堆铁疙瘩,烟圈慢悠悠地从嘴角飘出来,绕着棚梁转了两圈才散开。
“花里胡哨,中看不中用。”程老根吐掉烟蒂,拿烟杆轻轻点点那带轮子的犁,语气里满是不屑,“老祖宗传下的犁耙用了千百年,结实耐造,犁地又深又稳。你这瞎改的铁疙瘩,怕是犁两垄地就得散架,到时候还得耽误农时。净整些没用的洋景,不务正业!”
程老根在村里可是响当当的老把式,种了一辈子地,侍弄庄稼的本事无人能及,对老祖宗传下来的农具更是宝贝得不行,见不得年轻人瞎折腾。平时看甜柚一个小姑娘爱琢磨这些,就觉得是不务正业,这会儿见她真改出个“四不像”,自然要泼泼冷水。
甜柚一听这话,立马不乐意了,一骨碌爬起来,马尾辫甩得跟风车似的,差点甩到自己脸上。她叉着腰站到程老根面前,仰着小脸反驳:“程伯!您可别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我这‘铁疙瘩’可有名堂,叫‘省力轮转犁’!我加了滑轮组和齿轮传动,牛拉起来的时候能省不少劲,而且犁得又深又匀,比您那老犁耙好用多了!不信咱当场比比?”
“比?拿啥比?就你这堆破铜烂铁?”程老根嘬了口旱烟,烟雾缭绕中,那双精明的老眼斜睨着甜柚,语气里满是轻蔑,“我这曲辕犁跟着我种了二十年地,犁过的田比你走过的路都多,还怕比不过你这瞎改的玩意儿?”他说着,拍了拍不远处靠在墙上的传统曲辕犁,犁柄被磨得光滑透亮,犁头也锋利得很,一看就知道是精心保养过的宝贝。
“就用您那宝贝疙瘩老黄牛当裁判!”甜柚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摸出根水灵灵的胡萝卜,胡萝卜带着新鲜的泥土味,橙红的外皮光滑饱满,看着就诱人。她冲着不远处树荫下打盹的老黄牛晃了晃,声音甜得发腻:“大牛哥,快看我给你带啥好东西了!”
那老黄牛原本耷拉着耳朵,闭着眼睛打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赶蚊子。一听到甜柚的声音,又闻到胡萝卜的香味,耳朵“扑棱”一下竖了起来,铜铃大的眼睛“唰”地睁开,直勾勾盯着那抹诱人的橙红,鼻子里喷出两股热乎乎的白气,蹄子还不安分地刨了刨地面,显然是动了心。这老黄牛是程老根的心头肉,跟着他干了十几年活,通人性得很,平时最听程老根的话,其次就是嘴馋,抵不住甜柚经常给它带好吃的。
“嘿,你这丫头,倒会找帮手!”程老根被甜柚的机灵劲儿气笑了,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把烟锅里的灰烬磕掉,“比就比!我还怕了你这黄毛丫头不成?老伙计!”他冲老黄牛吆喝一声,声音洪亮,“今儿个给咱争口气,让这丫头知道知道,老祖宗的东西可不是随便能比的!”
程老根要和甜柚比犁地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瞬间传遍了小半个村子。村民们本来就闲不住,一听有热闹看,纷纷扛着锄头、拎着板凳往田埂边跑,不一会儿就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村长也闻讯赶了过来,见大家兴致勃勃,干脆当起了临时裁判,在田埂上划出两道平行的田垄,每道长约半里地,土质也差不多。
一道田垄边摆着程老根那柄油光锃亮的传统曲辕犁,犁柄被磨得发亮,透着岁月的光泽;另一道田垄边就是甜柚那怪模怪样的“省力轮转犁”,铁杆子在阳光下闪着光,两个轮子格外显眼。老黄牛被牵到起点,左边是程老根手里的鞭子,右边是甜柚高举的胡萝卜,它瞅瞅鞭子,又瞅瞅胡萝卜,尾巴悠闲地甩了甩,似乎在权衡利弊。
“大家都看好了啊!今儿个咱就公平公正地比一比,看看是老祖宗的犁耙好用,还是甜柚丫头的新玩意儿厉害!”村长背着手站在田埂中央,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规则很简单:谁先犁完这半里地,谁的犁沟更直、土块更细,谁就赢!现在——准备!开始!”
“驾!”村长话音刚落,程老根就中气十足地喝了一声,鞭子在空中甩了个清脆的响,“啪!”声音响亮得很,却没舍得真落到老黄牛身上。老黄牛慢悠悠地迈开步子,拖着那沉重的曲辕犁,“嘎吱嘎吱”地往前蹭,犁头入土时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翻起的泥浪厚重但速度缓慢,像老牛拉破车似的,看得围观的村民都替它着急。
程老根跟在犁后面,双手紧紧攥着犁柄,腰弯得像张弓,脚步沉稳地往前迈,额角很快就渗出了汗珠。他种了一辈子地,犁地的姿势标准得不能再标准,可曲辕犁本身就沉重,再加上刚化冻的土地还有点硬,每往前挪一步都得费不少劲。
再看甜柚这边,简直是另一番景象。她压根没拿鞭子,只把胡萝卜举得高高的,凑到老黄牛嘴边晃了晃,脆生生地喊了句:“大牛哥,加油!犁完这垄地,这根胡萝卜就全给你吃!走着!”
老黄牛像是被胡萝卜和甜柚亮晶晶的眼睛施了魔法,鼻孔“呼哧呼哧”地喷着气,四蹄猛地一发力——“嗖!”原本慢悠悠的老牛瞬间像换了副筋骨,迈开蹄子往前冲,速度快得惊人,差点把甜柚都带得一个趔趄。
围观村民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惊呼声此起彼伏:“我的妈呀!这老牛是吃了啥兴奋剂了?”“乖乖,跑这么快!”“这新犁具看着真不费劲啊!”
只见那老黄牛拉着带轮子的铁犁,四蹄翻飞,竟跑出了赛马的架势!犁头稳稳地切入土地,因为有轮子分担重量,老牛拉起来毫不费力,犁头下的土地像被快刀切开的豆腐,“唰唰唰”地翻卷开来,犁沟笔直得能当尺子量,翻起的土浪均匀细碎,还带着湿润的光泽,一看就知道透气性极好。
甜柚小跑着跟在后面,马尾辫在身后飞扬,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时不时还冲老黄牛喊两句加油,手上只需要轻轻扶着犁扶手,掌握方向就行,压根不用费多大劲。反观程老根,还在后面慢悠悠地挪,两者的距离越拉越大,甜柚都快犁到一半了,程老根才刚走了四分之一。
程老根眼瞅着自己的老黄牛拉着新犁具一骑绝尘,把他甩开老远,嘴里的旱烟都忘了抽,烟锅里的火星子差点掉鞋面上。他急得满脸通红,忍不住加大了吆喝声:“驾!驾!老伙计,你倒是快点啊!”可老牛压根不理他,一门心思盯着甜柚手里的胡萝卜,跑得更欢了。
好不容易赶在甜柚犁完第二趟时,程老根才气喘吁吁地犁到终点。他拄着犁柄直喘粗气,胸口像风箱似的起伏,汗珠子顺着皱纹往下淌,浸湿了胸前的衣襟。再看那老黄牛,拉着甜柚的怪犁具跑了个来回,居然还精神抖擞地站在原地,冲着甜柚手里的胡萝卜打响鼻,一点都没显出疲惫。
“这……这不可能!”程老根顾不上擦汗,几步冲到甜柚犁过的地头,蹲下身,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指猛地插进刚翻开的泥土里。没有往年那种硬得硌手的土坷垃,指尖传来的触感松软、细腻、湿润,像筛过的细沙,又带着泥土特有的芬芳。他抓起一把土,用力一攥,土粒从指缝间均匀地漏下,没结成一块死疙瘩;再松开手,土块轻轻一碰就散开了,正是最适合播种的状态。
程老根又猛地抬头,看向自己犁过的地。翻起的土块大小不一,还夹杂着不少顽固的板结硬块,用手一捏都捏不动,这样的土地播种后,种子很难发芽。两相对比,差距一目了然。
程老根脸上的皱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揉搓过,先是震惊,眼睛瞪得溜圆;接着是茫然,嘴里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再然后是难以置信,反复捏着两边的土块对比;最后,所有的情绪都统统化为一种近乎狂热的激动。他“噌”地一下站起来,旱烟袋“啪嗒”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正给老牛喂胡萝卜、笑得一脸灿烂的甜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