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抱着孩子出来,眉开眼笑,像是自家得了孙女般,“是个小丫头,白白胖胖,头发又黑又密,老婆子看着是个有福气的相。”
李浔洲,李木,丁富贵呼啦围上去,争着往襁褓里看。
一只身着铠甲的鬼,孤零零地站在老太太身后,神情呆滞,目光空洞,细看肩膀还微微地抖着。
“你,没事儿吧?”九方悄无声息地绕过几人走过去。
院中的地面正往外冒出一层浅淡的白雾,白雾中一颗老柳树慢慢显形,九方以为他是高兴傻了,便笑道:“就说不亏的,是不是?你看鬼门关这不就为你重开了!”
鬼却呆呆地说道:“我还没出生,我爹就去了,听邻居阿婆说我娘当年生我的时候难产,疼了两天两夜,命都险些没了,以前年幼不懂,只听一耳朵,原来竟是这般的疼!被刺穿身体也没这样疼!都怪我本事不济,二十岁便死在战场上,没能给娘尽孝!娘啊!”
说着骤然跪下,狠狠往自己脸上抽了几个大耳刮子,之后捂着脸哇哇啦啦哭起来,越哭声音越大,就像对乐理一窍不通之人,乱七八糟拉起胡琴。
九方捣住耳朵。
俞非止抬脚往外走,路过那颗老柳树时,脚步微微一顿,见怪不怪地看了一眼,躲去了院外。
许久不见他有停下来的迹象,九方抬手往林生脑袋上狠拍了一巴掌,直把鬼都打懵了,捂着头一脸委屈,“九姑姑,您打我作甚?”
九方哭笑不得,“你不是要尽孝吗?还有机会,快去!”
“九姑姑这话什么意思?”林生更懵了,他二十多年前就成了鬼,一个月前,娘也寿终正寝了,他哪里还有机会尽孝?
九方伸手一指,“轮回转世没这么快,你娘如今应该还在诡域中,你还能见着她。”
抬头看去,林生这才发现院中不知何时起了一圈薄雾,雾中生着一颗枝繁叶茂,盘根错节的老柳树,左侧几根枝条下缠吊着一块看起来古老破旧,爬满青苔的木牌,上潦潦草草写着三个大字——鬼门关。
林生眼睛一亮,几步冲过去,兴奋道:“我见过的,这是地府的鬼门关啊,九姑姑,鬼门关真的重开了!”
“是呢!”九方笑眯眯道。
耳边回响起九方的话,林生激动得不行,若还能见到娘亲,那何止是不亏,简直是鬼生之幸,不就替别人生了个孩子?又算得了什么?!
林生在院中看了一圈,却没找到俞非止的身影,只在院门外看到一截青灰色的衣袖,便抬手朝他作了个揖,然后对着九方跪下,“九姑姑的大恩,林生来世必报!”
九方笑笑,一旦入了往生泉,那便前尘皆散,连自己是谁都要忘得一干二净,哪里还能记得她?
“行,九姑姑等着你!去吧!”
林生起身一头扎进老柳树,未几,又探了个脑袋出来,“差些忘记,方才那神魂让我告诉九姑姑,诡域之主如今乃是阴魂,阳魄漓泽已不知去向,被封印十数万年,恐怨憎九姑姑,若哪日遇见,望九姑姑谨慎些。”
说完拜别离去。
“漓泽。”九方默念着这名字,心下还恍惚了片刻,沉睡了八百多年,都快忘记那倒霉蛋是何模样了。
漓泽随诡域降生时为两相神灵,另一相名为漓渊,却是阴魂,阴魂主邪,塑形之时便遭雷击,真身损毁,神魂却未灭,而是融进漓泽体内,一个肉身中自然容不得两道魂魄,况有一道还是阴魂,本应摧毁,然这阴阳两道魂魄却是命格紧连,同生同死,不得已,只得将阴魂封在了诡域之下的无间海中。
地脉断裂,自己失了神力,那阴魂挣脱封印逃出来倒也说得过去。
可漓泽该有十四万岁了吧,降生之后因着身体孱弱,一直养在云上,好歹还一道修行过几万年呢,竟又叫夺了肉身,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有人心中骂骂咧咧,有人逗弄婴孩不亦乐乎,那农户的妻子,惊慌失措地从里头跑了出来,“不好了,不好了,娘,那妹子有些不对,怎么都叫不醒,您快进来瞧瞧!”
老太太吓得一哆嗦,抱着孩子就往里冲,来到床边一看,见郑家娘子面色红润自然,笑着责儿媳大惊小怪,“这女人生孩子本就耗神得厉害,这分明是累得睡过去了。”
说完又吩咐儿媳去炖些汤来,怕这婆媳二人觉出异样,众人自然不敢接受老太太这好意,待何飞架着马车返来,赶紧把郑传林一家三口弄进车,留下些碎银以示感激,然后赶着马车往城里去。
到了府衙门前,九方寻了个借口直奔西市,已至未时,填饱闹腾许久的五脏庙,一路打听,在池子巷巷尾一家没有招牌的棺材铺子前停了下来。
门开着,店中却不见人影,便往后院儿去,院中孤零零一颗不知年岁的老柳树,枝繁叶茂,树身比一旁的井口还粗,蜿蜒曲折的树根爬满了小半个院子,那老柳树上躺着一个五短身材,胖乎乎的白发翁,正打瞌睡,似有蝇虫打扰午睡,不时挥动衣袖驱赶。
盯着那张泛着红光的,圆滚滚的脸看了片刻,甚觉欣慰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