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摇摇晃晃,她托着圆滚的肚子昏昏欲睡,却被人急声唤醒,迷迷糊糊睁开眼,抬手比划着问:“到家了?”
男人不答话,只扶着她下了马车,之后扬手拍在马屁股上,马儿一声嘶鸣拖着马车在林中狂奔,山鸟惊起,一片嘈杂。
看着马车走远,她再次不解地问:“发生何事了?你怎么让马儿自己走了?”
男人依旧不回答,护着她往荒草里走,时不时回头看上几眼,像是后头有人追赶,她也跟着看,却是什么也没看到。
约摸过了一刻钟,远远见着一个猎户模样的男子。
男人让她躲进草丛中,他则上前,不知与猎户说了些什么,之后折回来引她过去,给了猎户一袋银钱,嘱咐她先跟其下山。
未等她询问缘由,男人已匆匆离开。
她稀里糊涂地跟着猎户走,直到被两个人追上方知是真遇到了麻烦。
那猎户是个好心的,放下背篓与二人缠打在一块儿,她惊慌失措地往山下跑,可怀着六个月的身子,行动实在不便,没走出多远便被追上,她护着肚子苦苦哀求,可既是歹人又岂有怜悯之心,抬手打在她颈子上,直将她打昏过去。
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绑在树上,方才帮助她的猎户倒在地上,另一旁还躺着十多个素未见过的男人,都受了伤,有的还能挣扎动弹,有的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死了。
而她的丈夫,正被两个人死死按着肩膀跪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胸口汩汩往外冒着血,面目全非,几乎要辨不出模样。
她挣了挣,可绳子实在绑得紧。
男人听见动静,缓缓抬眼,岂料才动一下,竟被人一脚踹翻在地,那人凶狠地踩在男人脑袋上,得意地笑:“别挣扎了,咱们可是宿敌呢,就老实些吧,还能少受些罪。”
说着抬头看来,似惋惜般叹了口气,对着她道:“小娘子也莫要怪我,要怪就怪命吧,谁让你偏偏找了个斩魂做丈夫!”
之后冲身侧之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便朝着她走来,他走出两步,双手竟长出长长的毛发和利爪,再走几步,连模样也变了,半张人脸,半张野兽的脸,眼瞳散着嗜血的幽光,冰冷又凶恶。
她甚至都来不及思考,也来不及害怕,更来不及再多看丈夫一眼,眼前黑影一晃,便被咔嚓扭断了脖子。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俞非止收回手,却是一言不发。
一旁李浔洲等人焦急地等着,却不敢出声催促,触碰死者,便能透过他们的眼睛看到他们死前所经历之事,这样的通天本领可不是谁都有的。
许久,俞非止终于动了动,慢慢摊开一只手,李浔洲赶紧端来纸笔。
一阵勾勾画画,那主仆二人的眼睛瞪得一个比一个大,第一张画像,倒是见过,正是杀害王七夫妇的其中一个凶手。
可这第二张……
嘴巴和下巴还是人相,对比起来与第一张也差相仿佛,应是同一个人,可鼻子往上去却是狼的模样。
“这人戴着面具?”李浔洲疑惑地问。
俞非止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思忖片刻,才摇头答:“并未,他这脸是自己凭本事长出来的。”
“自己凭本事长出来……”李木不由自主抱起胳膊,不知哪儿来一阵阴风,吹得他脊背凉嗖嗖的,上上下下摸了摸自己的脸,问道:“俞公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怎么长出来?”
俞非止点了点第一张画像,“便是从这张脸上长出来的。”
李木更懵了。
李浔洲盯着那诡异的画像看了许久,这两年坊间流传的志怪画本子他看过一些,里头的妖怪就有长这样的,半张人脸,半张兽脸,据说有人亲眼见过,且是据其的描述所绘。
又把俞非止的话颠来倒去嚼了几遍,李浔洲不仅心生怀疑,莫非真有妖怪?
不过,昨日连鬼都见识过了,妖怪好像也没什么可稀奇的了。
于是小声道:“他是妖怪?”
俞非止拧了下眉,心底也有些许茫然,这些年确不乏有妖怪的传言流出,可妖怪之说,他只在钱公和钱婆子处听过。
说世上有地精一族,幼年时与常人无二,待成年便可生出魂相。
说世上还有斩魂一族,他们本是人,却有辨别地精的能力,身缚九尺斩魂骨链,可锁地精魂相,引来九天雷电将其烧为灰烬。
地精本相死,魂相亡,若活着时被斩去魂相,则变成普普通通的人。
“他是地精。”俞非止顿了顿又补充,“常人称之为妖,但地精并不认为自己是妖,相反,在他们眼中,我们人类才是异族。”
地精,又来新鲜词。
李浔洲便更糊涂了,“那王七夫妻俩本本分分,教书育人,怎么就惹上这群妖,不,惹上这群地精了?”
“因为他是斩魂啊,斩魂负责约束或猎杀地精,所以他们本就是对头,有些地精素来视斩魂为眼中钉肉中刺,杀他们哪需要什么理由。”话到此处俞非止幽幽地叹了口气,神色突然凝重起来,“有斩魂在,地精尚不敢在人间过分胡来,若王七真是世上最后一个斩魂,这人间怕是要有大麻烦了。”
“不是还有九姑姑我吗?”
一道清脆的女声传来,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儿,循声望去,俞非止身后几步之遥处立着一位翠衣姑娘,她背靠着一颗老树,抱着胳膊悠闲地看着他们。
竟无人发觉她是何时来到此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