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点菜市场正是最热闹的时候,靳平川绕了一圈,在一家海鲜摊前停下来,弯腰看了看盆里的海肠,问:“海肠怎么卖?”
“七十一斤,今早刚到的,肥着呢。”摊主是个黑瘦的中年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即墨口音,拎起一条海肠在靳平川面前晃了晃,又粗又长,透着健康的粉褐色。
靳平川要了一斤。
随后又去挑了把韭菜。
白雪原全程站在旁边,偶尔插几句话,也只是说“少买点,吃不完”,可直到买完要走了,他忽然又说:“再买点虾仁吧,加点虾仁丁更好吃。”
“……”靳平川骂他嘴巴刁,却还是折回海鲜区,让摊主称了点虾。
二人离开菜市场的时候,迎头遇见白雪原的同班同学陆汐沫。
陆汐沫平时是个二次元腐女,这会儿和她妈妈在排队买烧饼,排在一长串人中间,早就看到了白雪原和靳平川。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那亮度堪比奥特曼变身时的两只大眼睛,远远地就喊:“白雪原!”
白雪原招了招手。
没想到陆汐沫直接跑了过来,跑到跟前,目光却黏在靳平川身上,上上下下看了好几眼,才问:“这是谁呀?”
“我哥。”白雪原说。
“平时没听说你有哥哥啊!”陆汐沫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可疑的兴奋。
“不是亲的。”白雪原说完,突然注意到靳平川手里大包小包的塑料袋,又补了一句,“胜似亲的。”
陆汐沫的脸颊腾地红了!
白雪原云里雾里,不知道这人在不好意思什么,直到她脱口而出:“哎呀,是亲的也没事,骨科更好嗑。”
靳平川和白雪原都不是村里才通网什么都不知道的老年人,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
靳平川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嘴角似笑非笑地动了动。
白雪原就不一样了,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看了一眼靳平川,特别尴尬,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炸毛似的后退三步远,双手抱胸,一脸惊恐:“我靠!你别搞我!”
陆汐沫笑得前仰后合:“你激动什么啊?你看你哥多淡定!”
白雪原做出一个“咦”的嫌弃表情,浑身不得劲地抖了抖:“我看你是嗑CP脑子都嗑坏了!随便看见俩男的你就乱想!”
他扭头拽了拽靳平川的衣角,急急地说:“走走走,再待下去影响我下场考试心态了啊。”
靳平川笑了笑,没说话,抬脚往外走。
陆汐沫在后面喊:“你至于吗!”
白雪原边走边回头,义正辞严地喊道:“山东人,断头不断袖!”
靳平川笑得眉毛都飞起来了。
直到彻底走出菜市场,他才问:“你恐同啊?”
白雪原坦荡地说:“倒也不是。我能接受别人,但我自己是直男。”
靳平川点点头。
白雪原又问:“你呢?”
“我也是。”靳平川说。
白雪原莫名松了口气,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松口气,他把那瓶没喝完的崂山可乐举起来又灌了一口,气泡在喉咙里炸开,爽。
回到家,靳平川就进了厨房。
先炒鸡蛋,再炒虾仁,然后是海肠。
海肠是摊主处理好的,不用他费事,海肠在锅里打个滚就出锅,多一秒就老了,最后把米饭倒进去,翻炒均匀,撒一把韭菜,淋一圈生抽,出锅。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白雪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油烟机的轰鸣声里,靳平川的背影显得很利落,他久违地想起靳平川在商场当模特的样子,西装革履,冷着一张脸,和现在判若两人。
可现在的靳平川离他更近一些。
白雪原爱吃爱玩,不失少年心性。既然点了菜,靳平川又力所能及,便不再推辞,考试那三天里,他把白雪原想吃的美食都做了一遍。
第一天是海肠捞饭,晚上是鲅鱼水饺,第二天中午吃辣炒海鲜,晚上则是海蛎子包子。
最后,白雪原撑得靠在椅背上动不了,摸着肚子说:“明天可不能再吃海鲜了,再吃痛风犯了。”
靳平川没说话,但次日中午做得却是戳子肉。
五花肉切成薄片,在戳子里滋滋啦啦地煎到焦黄,撒上孜然和辣椒面,用生菜叶子包着吃,满嘴流油。
中考一共考三天,靳平川推掉了所有工作,每天接送白雪原。
最后一场考完的时候,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把整条街都染成橘黄色,校门口乌泱泱的全是家长,有拉横幅的,有捧花的,还有人举着明星的立牌。
白雪原第一场考完出来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没有寻找任何人,因为知道没有人会等他。
可今天,他走出校门的那一刻,眼睛却下意识地在人群里搜寻着某个身影。
人很多。
可人群里最显眼的人,还是一眼就被看到了。
靳平川站在那棵法桐下面,怀里抱着向日葵。
花很大一束,金灿灿的,把他的脸都映亮了。
白雪原笑着走过去。
靳平川把花递给他,嘴角微微翘着:“辛苦了,以后就解放了。”
白雪原接过那束花,很沉,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气息,混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由衷地感到很高兴,对靳平川说:“谢谢你。”声音很轻,被周围嘈杂的人声淹没了。
靳平川没听清,微微侧过头:“什么?”
白雪原抬起头,笑得眼睛弯弯的,把花举起来晃了晃,声音大了些:“我说,这花真好看!”
“喜欢就行。”靳平川的声音稀松平常。
他抬脚要过马路,车就停在对面。
这时候白雪原却忽然又叫住他:“哥。”
“嗯?”靳平川没回头,没停步。
“我说,谢谢你。”
这次声音足够大,足够清晰。
靳平川微怔。
停下,转头,看了白雪原一眼。
白雪原在笑。
靳平川心一软,突然就觉得挺值得。
真心换真心的感觉真的很好。
阳光下,靳平川点点头,没说不客气。
他说:“走吧,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