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处这么久,白雪原闻着味就知道靳平川情绪对不对劲。
他转回客厅,问姥爷发生什么了。
姥爷告诉他,齐硕的女朋友燕子给靳平川介绍了一个对象,靳平川不想去见,但姥爷希望他去见一见。
白雪原听完之后,对姥爷说:“这是好事儿啊。”
姥爷说:“他嫌弃自己什么都没有还背着一身债,怕耽误人家,其实这天底下能陪男人吃苦的女子多了,关键是看这个男人值不值得托付终身。”
白雪原想了想,点了点头,说:“也是。”
姥爷说:“你去劝劝他吧。”
于是白雪原下了楼。
这几天降温了,天气真冷,空气中漂浮着冷雾,白茫茫的,把远处的高楼都遮成了模糊的影子。
路灯的光在雾气里晕开,靳平川坐在那团光晕旁边,他侧对着楼道口,白雪原出来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偏过头看了一眼,把手里的烟摁灭,走两步,丢进垃圾桶。
“下来干嘛?”他的声音在冷空气里显得闷闷的。
“我看你自己坐着挺孤单的。”白雪原走到他旁边,“来陪陪你。”
“用不着。”靳平川转身又坐下,“快上去吧,挺冷的。”
白雪原笑了一下,没动:“好吧,其实是姥爷派我下来给你做思想工作的。”
靳平川怔了一下,随即嘴角翘起来,呼出的白气特别明显:“那就更不用了,你上去吧,不然我这就点烟抽啊,二手烟熏死你。”
他在故作轻松开玩笑,白雪原瘪瘪嘴,声音软下来:“哥……”
他拖长了尾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靳平川做了个鸡皮疙瘩掉满地的动作,说:“叫爸爸也不行。”
白雪原笑了,坐到他旁边,灵机一动:“那叫爷爷呢?”
靳平川眼睛一瞪:“我有这么老吗?”
“那,叔叔?”
靳平川眉头一竖:“你来劲了是吧?”
白雪原好久没这么放松了,这样开着玩笑,整个人都舒展下来,笑得不行:“那叫大爷呢!”
靳平川似乎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配合着哄他玩,响亮地应了一声:“哎!”
白雪原推了他一把:“你还真答应啊?”
“你敢叫我为什么不敢答应?”靳平川挑眉。
白雪原连连点头,说:“行。”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个:“老公?”
靳平川怔了一下,看着他,嘴角还带着笑,但眼神变了,变得更深了一些。
路灯下白雪原的脸被光线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故意使坏之后的得意,靳平川就这么维持着这个表情,看了他几秒,声音放低了,笑道:“这个我可不敢应啊。”
白雪原笑了,说:“怎么样,你输了吧。”
“为了赢你可真豁出去了。”靳平川从烟盒里又摸出一根烟,夹在指间摩挲着,没点。
两个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
靳平川是没话说,白雪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姥爷让他下来劝,可他真的不太会劝这种事,他想了想,问道:“哥,你为什么不谈恋爱啊?就因为欠债?”
“什么叫‘就因为’?”靳平川失笑,侧头看他,“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白雪原抿了抿唇:“够是够。但是我觉得真的喜欢一个人,不管什么处境,都会想去爱,因为爱是控制不住的,是冲动的。”
靳平川没想到这番话会从白雪原的嘴里说出来,有点意外,深深看了他两秒,才把头转过去,故作轻松地挑了挑眉:“呦,你屁大点的孩子,懂什么是爱?”
“懂。”白雪原说得很认真。
靳平川又深深看了他一眼,指腹在香烟的过滤嘴上按了按,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说的是,但这种爱,我还没遇到。”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雾气吃掉了。
白雪原想都没想,回道:“那是因为你封心锁爱了。”
靳平川抿抿唇,不说话了。
又能说什么呢,人只有在状态对的时候才能去爱,他身上的枷锁太重了,没有全然打开自己的时候,即便遇到了爱人,他也没有爱的能力。
白雪原看着靳平川,察觉出气氛变得低落了,某种往四周弥漫的沉重,像这冷天的雾气一样。
他想调节一下,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才冒出一个念头,脱口而出:“哥,你该不会是喜欢男的吧?”
话还没说完,一记巴掌就拍到他后脑勺上:“臭小子!”靳平川的声音里带着笑,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你骂得真脏!”
白雪原“嗷”一声弹跳开来,捂着后脑勺:“你至于吗!”
靳平川追上去,把他脑袋往下摁,伸手在他头顶上狠狠地胡乱揉了几把,边揉边说:“至于吗?山东人断头不断袖,你说我喜欢男人,嗯?”
白雪原边躲边笑,笑得弯了腰:“哎呀你这人真封建!”
靳平川捏住他耳朵,刚想继续教育,楼上忽然传来惊天一声大喝:“平川!你好好说话!”
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同时抬头。
姥爷扒在阳台上,半个身子都探出来了,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着,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你别打人!是我让他劝你的!”
安静了一会儿。
靳平川和白雪原对视一眼,下一秒,他们一个笑得弯了腰,扶着路灯杆蹲下去,一个笑得仰起头,白色的呼气化作一片散开的雾。
靳平川笑了好一会儿才收住,低头看着蹲在路灯下的白雪原,眉眼间那些沉重的东西在这一刻似乎都散去了。
他伸出手,把白雪原从地上拽起来:“走吧,上楼,外面冷。”
白雪原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扑过去,猝不及防撞进了他怀里,额头磕在他的下巴上,鼻尖撞在他的脖口处,闻到他身上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洗衣液味道,夹杂着独属于他的烟草味,是温热的。
靳平川无意识地闷哼一声,被撞得往后退了几步。
他怕白雪原摔着,没有松手,反握着白雪原的手让他稳住,而白雪原的惯性还没卸掉,怕摔倒,本能地紧紧抱住了靳平川的腰。
两个人都穿着厚厚的冬衣,隔着好几层布料,可白雪原还是感觉到了,靳平川的腰很窄,隔着衣服能感觉到腰侧的肌肉是硬的。
靳平川感觉腰间一紧,低头看了眼白雪原。
他想,他一定是吓坏了。
因为他感觉到,他的心跳夜里很快很快,像小鹿在胸膛里横冲直撞,每一下都像要顶穿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