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枕书顶着一双被碳灰抹过的眼睛,一脸生无可恋地坐下,见周沛一震惊地盯着她看,欲哭无泪道:“殿下,很明显吗?我早上让丫鬟多扑了好几层粉都遮不掉。”
“……”
周沛一憋着笑,握住她的手,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张枕书眼睛飘忽不定,扭扭捏捏道:“我……我之前不是提过要写一本以女子为主角的游记吗?”
“……嗯。”
张枕书脸红红的,难为情道:“殿下和溪月姐姐当时还夸过我这主意好呢,我就想着赶紧写出来,白天想夜里想,就……就没怎么睡。”
“……”
周沛一不知说什么才好,她下意识摸了摸额头上已经消下去许多的肿包,也不好五十步笑百步,她自己前几日为着科举改制的事也没少折腾。
她看着张枕书眼下的乌青,只好忍笑道:“没事,不会有人笑话你的,从这儿到城门口还有一段路,你靠在我肩膀上睡一会儿可好。”
张枕书噘嘴,想说肯定有人会笑话她,但公主殿下也是一片好心,她便忍住没说,轻轻靠在她肩膀上,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
长安城门
寒冬的清晨水雾弥漫,城门已经大开,守城的士兵来回走动,身上的铁皮甲胄浸润着寒露,泛着刺骨的冰冷。
这会儿城门前早早便排起了队,住在长安附近村镇的百姓,穿着打补丁的灰扑扑的袄子,肩膀上挑着担子,篓子里装着要进城去卖的菜。
这些人中年纪有大有小,有弓着背的瘦削老人,艰难地背着背篓,呼出的白雾细弱难辨,还有夫妻二人推着独轮的板车,妇人背后绑着孩子,小孩趴在母亲背上睡得正熟,一张小脸冻得通红。
守城卫守在城门口,仔细查验他们的文牒。
杜溪月几人站在马车旁,静静地看着城门口这一幕。
“好冷~”段六娘揣着手,缩着肩,忍不住跺了跺脚。
“咱们为什么要站在这儿等,回马车里不行吗……”
她身旁一位长相和她相似、气质却迥异的女郎淡声道:“坐马车里等公主殿下?你派头倒是不小。”
段六娘想撇嘴,但脸上被冻得僵硬,实在难张开嘴,干脆又把脸往狐裘里埋了埋,声音闷闷地从衣领里传出来。
“我们好歹和公主算是朋友,公主才不会介意呢。”
那女子闻言瞥她,轻斥道:“没规矩!公主是君,我等是臣,莫要攀扯公主。”
段六娘无言,只能偷偷翻了个白眼。
这个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她大伯家的堂姐——段三娘。
她们家前面两位姐姐都已出嫁,排行四五的堂姊妹跟着爹娘在段氏老家,不是跟她们一起长大的。
她跟这位三姐姐倒也并非关系不好,而是两人实在性情迥异。
她段小六敢说敢做,偏这个三姐姐却被伯母教成个端庄淑女,比她爹爹还像个老古板,跟她一起自己总免不得被训斥,实在败兴。
好在姐妹俩拌嘴只是个小插曲,一旁的杜溪月和王二娘身边也跟着家中姐妹,算下来竟也有数十人之多。
平日里独自出门小聚便罢了,既然是出来游玩,就不好再把自家姐妹落下。
好在王家的庄子够大,不怕住不下这么多人。
王二郎今日也来了,依旧是负责看顾家中姊妹。
可他心中戚戚然,想他王二文武双全,风流倜傥,于长安一众儿郎中间也颇有声望,不想却是块不值钱的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他爹一声令下,他就得给妹妹们当贴身护卫,还是没有俸禄的那种,实在悲戚。
不过今日来的郎君也不止他一个,杜家郎君——杜溪月的兄长也来了,还有几个王二郎眼熟的郎君,都是朝臣家的公子。
如此也算是有些安慰。
除此之外,还有三四个面生的,乍一眼看过去都是读书人,穿着用料并不如何讲究的布衣襕衫。
杜郎君介绍说是他父亲看好的学生,来年都是要参加春闱的。
王二郎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转身就去和熟悉的郎君攀谈。
然而王二娘却注意到杜溪月的脸色不怎么好看,整个人都有点冷冰冰的。
再看看跟着杜郎君来的一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杜溪月年纪是她们几个中最大的,来年夏秋时分就要十九岁了,也难怪杜家如此着急。
但杜溪月已不止一次在她们几个面前表露对婚事的不满,王二娘担心她想不开,却不知该怎么开口安慰。
曹宛陪在表姐身边,她自然也知道舅舅舅母的打算,见王二娘皱眉看过来,几不可察地朝她摇了摇头。
没过多久,昭阳公主的马车从城内驶了出来,曹寅等一众亲卫随侍左右,排场不小,守城卫和排队入城的百姓都自觉避到一边。
马车在众人面前停下,周沛一掀开帘子,王二娘上前唤了声“公主”。
周沛一笑着朝她颔首,其他人也不敢怠慢,纷纷凑过来行礼。
“不必多礼,出来玩随意些便好。人可都到齐了?”
曹宛轻声道:“殿下,枕书她还没来。”
周沛一垂眸,似笑非笑地看了眼躲在马车里装缩头乌龟的张枕书,“她与我同乘。”
曹宛微愣,“那……那就可以走了。”
“嗯。”周沛一应了声,“那就走吧。”
说罢,放下了帘子。
众人闻言也不再耽搁,各自上马坐车,跟在公主銮驾后往城外去。
.
与此同时,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