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便被带到东海海底。
彼时,汪徊鹤好似早早准备好了似的,带着七颗木钉在海底等着他们回来。
七根木钉生生地钉入身体,牢牢地固定在东海海底一座淹没在海水中的山体上。
季渊时先是重将沈渊打在山体上,他被惊醒,随即季渊时操控第一对木钉,钉入沈渊双腕。
锤击落下时,声音是沉闷的“噗”,像钝刀扎进厚实的木材。
痛楚先是一点尖锐的破口,随即猛地炸开——不是扩散,而是沿着手臂的筋络一路逆行,像一道灼热的闪电劈进肩胛。
五指不受控制地蜷缩、痉挛,指甲抠进肉里。
沈渊甚至能清晰感到钉身粗糙的纹路碾过掌骨,摩擦着骨骼表面,发出细微到令人牙酸的“咯咯”声,鲜血随即从伤口涌出。
季渊时一句句宣告她的下一步:“第二对,肩胛。”
沈渊肌肉厚实,钉子进入得慢,慢到清晰的感知木钉尖端推开肌理,强行分离、撕裂、卷裹在钉身周围。
当钉子终于凿穿肌肉,抵上肩胛骨光洁的骨板时,带来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清澈而响亮的剧痛——“铛”!骨头被狠狠敲响。瞬间,左臂的存在感变成一件被悬挂起来的、沉重而陌生的附属品。
沈渊整个上半身都在这声“骨鸣”中僵直,受不住这剧痛晕了过去。
季渊时不屑地勾唇一笑:“凭什么我要嫁给你?去死吧你!第三对,膝侧。”
“啊啊啊啊!!!——”
沈渊是被毁灭性的剧痛活生生痛晕又痛醒。
钉子从膝关节侧面侵入,巧妙避开了髌骨,却残忍地横穿了维系关节稳定的肌腱与韧带。
穿透的瞬间,不是单纯的皮肉痛,而是整个腿被卸开,而只是一个被钉死的、勉强连在一起的木偶部件。
沈渊不懂为什么他要受到这种折磨。
明明在浔武时时光安逸,可眨眼就变得那么遥远。
季渊时操控第七颗木钉对准沈渊的心脏。
汪徊鹤制止了。
季渊时并不会放过沈渊:“岛主放心,我不会叫他死,不过活罪难逃。”
位置是如此精确,沈渊能感到心每次跳动,都会正撞击到逐渐压下的木钉钉侧面。
他没有痛觉,这木钉好似专门为他准备,皮肉哪怕轻轻碰见都会痛。
他已经感受不到四肢,时间在这里被无限拉长。
他的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短促“咯”音。
木钉穿过肋骨缝隙,挤开肺叶边缘,最终,抵在心脏外壁。
此后,每一次心跳,不再是生命的搏动,而是——收缩,撞上木钉外壁,剧痛。
东海青龙一族,本就羽渊青龙一事受到连坐之罪,被困东海,失去自由,见了沈渊恨得牙痒痒。
汪徊鹤趁此拿出炼魂石,一龙一颗,叫他们将炼魂石打入沈渊体内,以此泄愤。
不过有些自生来就处在失去自由的环境下的小青龙,对此不觉得有什么,纷纷放弃这个泄愤的机会。
可季孰不愿。他自来疼爱这唯一一位小女儿季渊时,也见过自由,便放出狠话:“谁敢放弃此机会,全家连坐,一并处死!”
这下这些小辈也不得不照做了。
龙族龙口众多,一龙一颗炼魂石,折磨了沈渊不知道多少天。
他只对三样事物拥有痛觉,百足虫、汪海鹤的雷电、清源鞭,现在得再加一样,就是那七颗钉入身体的木钉子。
好在对那些炼魂石没有痛觉,不然得疼死。
后来他发现,每打入一颗炼魂石在体内,他的发丝便会变白一缕,直到最后,只剩额前一缕发丝尚是黑色。
已是四月,人间皎月当空,东风迟懒,柳烟轻荡,不过柳条还未发出绿芽,示意现在人间仍有微薄寒意。
沈渊仰头去看夜空。海水将夜空洗练得有些发白,流水潺潺,圆月星辰微醺了似的,在水里荡漾着,似翻墨流金。
盯着额前唯一一缕黑发,他知道那炼魂石快要用完了,心想:
之后,他们会怎么处置我呢?汪徊鹤何不一了百了杀了我?难道他喜欢看人被折磨?呵呵——应该是了——
发呆中,前方发出“咔嚓”一声,一颗小石子被踢得骨碌骨碌直滚,一直滚到他的脚底下才停下。
寻声望去,一道黑影闪过,眨眼躲进一处海底珊瑚后面。
“我看见你了。”沈渊懒懒的,有气无力地说道,“出来吧。”
那人犹豫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从珊瑚后探出一颗脑袋。
——是位小女孩。
“我……我……”女孩支支吾吾地,“我叫季衣衣。父亲说女儿是父母的小棉袄,便叫我衣衣了。”说着,慢慢从珊瑚后挪出全部身子。
只见她一只手里拿着个篮子,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好似藏了什么。
沈渊对季衣衣有些面生,应该是最后一位要将炼魂石打入他身体的人了。她那手里定是拿着炼魂石。
沈渊对她姓甚名谁一点不感兴趣,淡道:“还没天亮呢,才天黑了一会儿而已。你呢就大人有大量,让我这最后一天里过得稍微安生轻松一点,好吗?”
“我……我觉得……你不是坏人……”季衣衣小声地说。
沈渊听得很清楚。他的双眼一瞬间亮了,呆呆地愣了一会儿。再回过神时,那季衣衣已经提着篮子走到他面前,说道:“坏人不都是很厉害的嘛,如果你真是坏人,为什么被困在这里?”
沈渊苦笑,“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些时日;伏了法的坏人,任凭处置。”
“唔——”季衣衣轻蹙眉头,咬起下嘴唇,思忖一会儿,随即抬起脑袋,盯着被木钉钉在山体石壁上动弹不得、脸色苍白的沈渊,说道:“可是……我本想与族长说明放弃这枚炼魂石,让爹爹代替我使用它,谁知我与爹爹刚走到族长门前,便听见他与汪岛主、典山吵架。汪岛主说;‘不能让你这么死了,要让你成为十恶不赦的坏人再让你死不迟,如此没有任何人会怀疑’。你不已经是名声狼藉的坏人了吗?为什么还要让你成为坏人?”
沈渊问:“所以你信我吗?”
季衣衣点点头,“此事疑点太多了。”
沈渊鼻子一酸,偏过头,随即吸了吸鼻子,却牵扯到身体里的木钉,痛的眼前阵阵发黑。
待缓了缓,他看着季衣衣,“谢谢。你快些回家吧,叫人发现可不行。”
季衣衣不走,“我后来听爹爹说了。羽渊异像之时,你分明还未成形,只是因为一条青龙盘踞渊底,我们青龙一族才被困在海底,不得自由。后来两道紫霄雷打下,你形虽消,但魂未灭,钻入当时正怀有身孕的九离之主典婵身体里抢占典山的位置,弄得典山痴痴傻傻的。可我奇怪的是,他们可以早些将你扼杀于襁褓中,为何要等你犯下弥天大罪?而听汪徊鹤与典山所说,你没有犯下任何罪孽,那他们为什么要诬蔑你?是他们想通了,认为越早除掉你,人间越能安稳?那早干什么去了?我想不明白。”
沈渊终于明白他要被如此对待的一些原因:“原来——”
季衣衣弯腰,放下手中的篮子,摊开紧握的另一只手。
看去,不是炼魂石,而是一枚已经被绳子穿好的龙鳞。
她道:“其实明天就是我就能长大,成功渡过雷劫,一跃龙门,成为真龙,再不是小女孩的模样。我要成为大姑娘了。我手里的是护心鳞。在我们还未成为真龙之前,它会保护我们,在成龙前一天才会自然掉落。明天我会按照族长的要求,把炼魂石打入你的这儿——”说着,她踮起脚尖,点了点沈渊的心口。
“嘶——”不小心触动木钉,沈渊闭起眼睛,眉头紧蹙,呲了呲嘴。
季衣衣立马收起手,“我弄疼你了吗?”
沈渊笑笑,摇摇头,一脸风轻云淡地说:“这些个木钉与我的身体长一起了,正在愈合,你刚才那么一碰——有点点胀——”
“没弄疼你就好。”
“没有。不疼。”
“我不能违背族长的命令,会牵连我全家,我也不能随便伤害你。你被人诬蔑,不得昭雪已经很可怜了。我把护心鳞送给你,明天它应该能保护你的吧。”说着,季衣衣将护心鳞的绳子撑得异常宽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