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槌的余音还在穹顶下震颤,三十分钟的休庭时间却像被无形的手猛地掐断。当法警推开厚重的橡木门,旁听席上窸窣的议论如同被闸门截断的溪流,瞬间归于死寂。空气重新凝固,带着比之前更沉重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
陈国华几乎是被人半搀扶着重新回到证人席的。他原本熨帖的深灰色西装外套,此刻在肩胛处压出了几道明显的褶皱,领带歪斜地挂在脖子上,像是某种不堪重负的象征。他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脚下深色的木质地板,仿佛那里刻着他唯一能抓住的答案。他的脸颊肌肉在不自觉地抽搐,每一次细微的牵动,都让法令纹更深地刻进皮肤里,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灰败。只有那偶尔抬起的眼皮下,泄露出的不再是属于院长或导师的威严,而是一种困兽般的、被逼到悬崖边缘的惊惶。
周承宇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立刻坐下。他的视线穿过证人席与被告席之间那片无形的战场,落在陈国华身上。他能清晰地看到对方鬓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在法庭顶灯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裤袋里的右手依旧安静,但胸腔里那股被压抑了五年的浊气,此刻却像岩浆般翻涌。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法庭特有的、混合了旧木头、灰尘和某种无形硝烟的味道。
“陈国华院长,”周承宇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划破了法庭的沉寂。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在五年前,苏振邦先生接受心脏瓣膜置换手术时,您作为主刀团队的指导专家,全程在场。”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隼,牢牢锁住陈国华,“手术过程中,当瓣膜植入心脏后,您是否观察到瓣膜缝合线存在任何异常?例如,非正常的抖动、松弛,或者……断裂的迹象?”
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陈国华死水般的眼底激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嘴唇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短促而干涩的抽气声。他的手指神经质地抠着证人席的木质边缘,指甲刮擦着光滑的漆面,发出细微却刺耳的“沙沙”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即将被打破的瞬间——
法庭前方悬挂的巨大投影屏幕,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不是法官席调取的证据,也不是控辩双方提交的影像。那画面突兀、刺眼,带着一种未经修饰的、偷窥视角的粗粝感。画面晃动了一下,迅速聚焦。
是陈国华。在一个光线昏暗、装潢奢华的私人会所包间里。他穿着便服,背对着镜头,但侧脸的轮廓和那标志性的、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灰白头发清晰可辨。他对面坐着的,正是康健集团的掌舵人,赵鹏。
法庭内瞬间哗然!旁听席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赵鹏猛地从被告席上站起,脸色铁青,对着自己的律师团发出一声低吼:“怎么回事?!关掉它!”
法官的眉头紧紧锁起,法槌已经举起,但还没落下。
屏幕上的画面继续播放。赵鹏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脸上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近乎残忍的轻松笑意。他的声音通过画面同步传输出来,经过麦克风的放大,在死寂的法庭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
“……陈院长,您是明白人。仁和医院新住院大楼的二期拨款,还有您家公子在美国常青藤那笔不小的学费……康健的现金流,就是维系这一切的血管。血管要是被堵死了,大家都不好过,对吧?”赵鹏的声音顿了顿,笑意更深,也更冷,“所以,周承宇那边……您得让他明白,手术台上,有些线,是不能拆的。拆了,是要出人命的。不止一个。”
话音落下的瞬间,屏幕画面猛地一切!不再是偷拍的远景,而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特写——一只握着手机的手。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张电子账单的截图,收款方赫然是某所美国顶尖大学,金额栏的数字长得触目惊心。而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手背上松弛的皮肤和微微凸起的静脉,正是陈国华的!
“不!关掉!快关掉!”陈国华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嘶吼,猛地从证人席上扑向投影仪的方向,动作狂乱而绝望,完全失去了往日的从容。两名法警迅速上前,死死按住了他剧烈挣扎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