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追。”林薇走回桌前，拿起自己的水杯，发现是空的，又烦躁地放下，“源头很狡猾，单据都是假的，或者经过多层转手。那些药贩子像地老鼠，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最直接的证据，是拿到他们仓库里的药品实物，还有真实的交易账本。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运气。”

她看向周承宇，眼神复杂：“这次，可能比扳倒康健更难。对手藏在暗处，链条分散，受害者往往是沉默的大多数，而且……”她抿了抿唇，“我们不再是当初了。你没有律所的平台，我也没有电视台的喇叭。”

周承宇的目光落在镇纸上，那冰冷的金属触感似乎能让他纷乱的思绪沉淀片刻。他抬起头，望向窗外。诊所的窗户正对着街道，视野并不开阔。但就在街道的尽头，越过几栋低矮的楼房，可以看到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巨大的黄色塔吊缓缓转动，发出沉闷的机械轰鸣。那是曾经的康健集团总部大楼所在地。

此刻，那座象征着资本与医疗腐败混合体的庞然大物正在被拆除。钢筋骨架裸露在外，像一具被剥去皮肉的巨兽残骸。灰尘在阳光下升腾，弥漫开来。而在工地旁边，一栋崭新的、设计现代的建筑已经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楼顶巨大的招牌已经挂上——“仁和医疗纠纷调解中心”。而在那招牌的一角，一个不起眼但足够清晰的合作单位标识赫然在目：康健集团（重组）。

周承宇的视线定格在那个标识上，久久没有移开。旧的大楼在轰鸣中倒塌，新的中心在阳光下矗立，而那个名字，如同跗骨之蛆，换了个形式，依旧盘踞在关乎人命与公正的领域。一年前的法庭胜利，似乎只是斩断了一条看得见的毒藤，而深埋地下的根系，依旧在滋养着新的病灶。基层的抗生素滥用，不过是这庞大根系上蔓延出的又一根藤蔓。

林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个刺眼的标识。她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带着浓浓的嘲讽：“看，土壤还是那片土壤。我们拔掉了一棵毒草，翻松了土，结果新的杂草长得更快，还挂上了‘公益’的牌子。”

周承宇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桌面上那份关于抗生素滥用的资料上。他拿起笔，在调查笔记的空白处，划掉了一个被林薇标记为“已查无此人”的药贩子名字，在旁边写下一个新的、需要重点追查的中间商代号。他的动作很慢，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那就继续翻土。”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像深埋地下的树根，缓慢而坚定地穿透板结的土壤，“一棵一棵地拔，一遍一遍地翻。直到……”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将那份皱褶的病历再次压平，连同林薇带来的新线索一起，放进了桌角一个标注着“待处理”的文件格里。

窗外的塔吊再次发出低沉的轰鸣，旧日的废墟在尘埃中继续瓦解。而诊所内，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两个人无声凝视着那片正在被“改良”的土壤时，眼中燃烧的、未曾熄灭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