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是线的问题…”杨雪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崩溃般的哭腔，随即又猛地压低，如同耳语，“是…是它在抖！那个瓣膜…刚放进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后来…后来在心脏跳起来的时候…它…它边上那根线…就在那里…在那里抖！像…像要散开一样！”

周承宇的呼吸瞬间屏住。心脏复跳后，血流冲击下，缝合线承受最大应力的时候！他记得那个瞬间，监护仪的参数一度有些波动，但很快稳定，他以为是复跳初期的正常反应。

“你汇报了吗？”他追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按照规程，任何器械异常，器械护士必须第一时间报告主刀和巡回护士！”

“我…我想说的…”杨雪的呜咽变成了啜泣，“我抬头…我看到了…看到了陈院长…”

“陈国华？”周承宇的心猛地一沉。

“他…他就站在您后面…无菌区边缘…他…他看着我…”杨雪的声音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那个眼神至今仍能将她冻结，“他看着我…然后…非常慢…非常慢地…摇了摇头。他的眼睛…好冷…像冰…”

忏悔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杨雪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所以你没说。”周承宇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不敢…周医生…我真的不敢…”杨雪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的哀求，“我只是个护士…我…我还有孩子…陈院长他…他当时管着整个外科…他一句话就能…就能…”

“所以你就看着。”周承宇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却比愤怒更令人心寒，“看着那根线在抖，看着我把胸腔缝合，看着监护仪报警，看着苏振邦的生命体征一点一点消失。”

“对不起…对不起…”杨雪泣不成声，身体撞击着隔板，发出沉闷的响声，“我每天都做噩梦…梦见那根线…梦见陈院长的眼睛…我受不了了…所以才躲到这里…只有在这里…在主的面前…我才敢说出来…可是…可是这有什么用？神父说…告解的内容…不能作为证据…我…我还是帮不了您…”

周承宇沉默了很久。忏悔室里只剩下女人崩溃的哭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撞击着冰冷的木格栅。

“至少，”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却又像淬火的钢，“你让我知道了，那不是意外，也不是我的技术失误。”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孤寂，“是谋杀。一场被默许的谋杀。”

他拉开忏悔室厚重的门，走廊里微弱的光线涌了进来。他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林薇从走廊阴影里快步跟上，压低声音：“怎么样？”

周承宇脚步未停，径直穿过空旷的教堂中殿，走向大门。雨水顺着彩绘玻璃蜿蜒流下，将圣徒的面容扭曲成模糊的泪痕。

“她看到了。”周承宇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显得异常清晰，带着金属般的冷硬，“线在跳。陈国华让她闭嘴。”

林薇倒吸一口凉气：“那…证据？”

“没有证据。”周承宇推开沉重的教堂大门，冰冷的雨丝瞬间扑打在脸上，“只有一段被宗教特权保护的忏悔。和五年前一样，我们知道的真相，又一次被关在了无影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他走入雨中，没有撑伞。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沿着下颌线滴落。林薇撑开伞追上去，却看到他抬起右手，那只曾经被誉为“黄金之手”的右手，此刻在冰冷的雨水中，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愤怒，一种足以焚毁一切却无处发泄的滔天愤怒。

“但影子，”他望着雨幕中灰蒙蒙的城市轮廓，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不会永远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