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泡的茶,解腻。”他把茶放在书桌上,看了眼弥清禾,“你没事吧?”
“没事。”弥清禾摇头。
“爸就那样,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李锦渊说,语气很平静,“他没什么恶意,只是……不太会表达。”
“我知道。”弥清禾说,端起茶杯,小口喝着。
李锦渊在床边坐下,看着弟弟:“晚上有亲戚来,可能会吵,你要不要……”
“我该回去了。”弥清禾放下茶杯,站起来,“下午还要收拾东西,明天要出门。”
“出门?去哪?”李锦清问。
“去北城,看我爸。”弥清禾说,语气很平淡,“他让我过去过年,虽然只待两天。”
李锦清愣住了。弥清禾要去北城?和他父亲一起过年?那个用烟头烫他、说要再婚的父亲?
“你……你想去吗?”他问。
“不想,但得去。”弥清禾说,拿起外套,“毕竟是父亲。”
李锦清不知道说什么。他看着弥清禾穿上外套,拉好拉链,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他知道,弥清禾不想走,但不得不走。就像他不想听父亲说那些话,但不得不听。
“我送你。”他说。
“不用,外面下雨,你待着吧。”弥清禾说,走到门口,又回头,“谢谢阿姨的午饭,很好吃。也谢谢你……和你哥。”
“新年快乐。”李锦清说,声音有点哑。
“新年快乐。”弥清禾笑了笑,这次笑得很真,但眼睛里有水光。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李锦清跟到门口,看着弥清禾在玄关换鞋,和李母道别,然后拉开门,走进走廊。门关上,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起,渐渐远去。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动。李锦渊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
“他走了。”李锦清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嗯。”
“他要去北城,和他爸过年。”
“嗯。”
“他不想去,但不得不去。”
“嗯。”
李锦清转过身,看着哥哥:“哥,我们能为他做什么?”
李锦渊看着他,眼神很深,像在思考什么很难的问题。良久,他说:“我们能做的很少。有些路,只能他自己走。有些坎,只能他自己过。”
“可是……”
“没有可是。”李锦渊打断他,但这次语气很温和,“我们能做的,就是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他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这就够了。”
可以回来的地方。李锦清咀嚼着这句话。家,就是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无论在外面经历了什么,无论受了多少伤,只要回头,家就在那里,灯亮着,门开着,有人在等。
但对弥清禾来说,这样的地方,在哪里?
他想起弥清禾说“习惯了”时的平静,想起他说“毕竟是父亲”时的无奈,想起他眼里的水光,和强撑的笑容。那个人,才十七岁,就要习惯孤独,习惯被审视,习惯在不想去的地方强颜欢笑。
而他,十七岁,有父母疼爱,有哥哥保护,有完整的家,有“回头路”。他凭什么觉得自己的烦恼很重要?凭什么觉得夹在哥哥和弥清禾中间很为难?
“我想去找他。”他突然说。
“现在?”
“嗯,现在。”李锦清很坚定,“他一个人回去,肯定又不好好吃饭。我去看看他,陪他说说话。”
李锦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去吧,带把伞。”
李锦清穿上外套,拿起伞,冲出家门。雨还在下,不大,但很密。他跑下楼梯,跑出楼门,跑向教师公寓。401的窗户黑着,灯没开。他心里一紧,加快脚步。
跑到四楼,敲门。没人应。他又敲,还是没人应。他拿出备用钥匙——弥清禾给他的那把,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屋里一片漆黑。他打开灯,客厅空荡荡的,只有那本《The Americans》摊在茶几上。书房的门关着,他走过去,轻轻推开。
弥清禾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听到声音,他猛地转过身,脸上有泪痕,眼睛很红。
“你……”他愣住,慌忙擦眼泪,“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李锦清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你没事吧?”
“没事。”弥清禾摇头,但眼泪又掉了下来,“就是……就是有点累。”
李锦清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抱住了他。动作很笨拙,很轻,但弥清禾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把头靠在他肩上。
很安静,只有雨声,和隐约的抽泣声。李锦清感觉到肩头的湿润,感觉到怀里身体的颤抖,感觉到那种深重的、无言的悲伤。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轻轻拍着弥清禾的背,像妈妈哄他时那样。
“对不起……”弥清禾小声说,声音闷闷的,“我不该这样……”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李锦清说,声音很轻,“我爸不该说那些话,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回来,我不该……”
“不关你的事。”弥清禾打断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很认真,“你爸说得对,我确实是一个人,确实和你们不一样。这是事实,我早就接受了。只是……只是有时候,还是会难过。”
“你可以不难过的。”李锦清说,看着他,“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有我哥,有我妈。我们家,就是你的家。你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
弥清禾看着他,眼泪又涌了上来。但他笑了,这次笑得很真,眼睛弯起来,像月牙。
“谢谢你,李锦清。”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有你这个朋友,真好。”
“你也是。”李锦清说,鼻子有点酸。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永远下不完。但屋里很暖,灯光很柔,两个少年蹲在地上,一个抱着另一个,像两株在风雨中相互依偎的植物。
很安静,很美好,像暴风雨中心那个平静的台风眼。
许久,弥清禾轻轻推开他,站起来:“我该收拾东西了,明天一早的车。”
“我帮你。”
“不用,东西不多。”弥清禾说,走到衣柜前,拿出一个背包,开始往里装东西——几件衣服,几本书,相机,还有那本《The Americans》。
李锦清看着,心里很难受。这个背包,就是弥清禾的全部家当。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家”到另一个“家”,永远这么轻,这么简单,像随时可以离开,像从未真正停留。
“你……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19号。”弥清禾说,“20号开始补课。”
“那……20号晚上,你来我家吃饭。”李锦清说,很坚持,“我妈肯定做很多菜,庆祝你回来。”
弥清禾看着他,笑了:“好。”
收拾完东西,已经下午三点了。雨小了些,但天更阴了。李锦清该回去了,晚上还有亲戚要来。
“我走了。”他说,走到门口。
“嗯,路上小心。”弥清禾说,送他到门口。
“新年快乐。”李锦清又说了一遍。
“新年快乐。”弥清禾也说,然后补充,“谢谢你来。”
“不客气。”李锦清说,拉开门,走出去。走到楼梯口,他回头,看到弥清禾还站在门口,看着他。灯光从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很安静,很孤单,但眼里有光。
“初五见。”李锦清说。
“初五见。”弥清禾点头。
李锦清下楼,走出楼门。雨停了,天空露出一点灰白的光。远处传来隐约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像在庆祝什么,又像在告别什么。
他想,这个年,他会记住很久。记住父亲的审视,记住弥清禾的眼泪,记住那个拥抱,和那句“有你这个朋友,真好”。
他会记住,家的边界,可以很清晰,也可以很模糊。血缘定义了家庭,但爱定义了家。而爱,可以跨越血缘,跨越距离,跨越一切看似不可逾越的界线。
他抬起头,看向四楼的窗户。灯还亮着,像一座灯塔,在渐浓的暮色中,安静地闪烁。
他想,那就是家。有光,有温暖,有等待。而他要做的,就是让那盏灯永远亮着,让那个人知道,无论走多远,回头,家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