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元苏与他对视须臾,心中已知他是断然不会叫自己去见父皇的。林元苏本就是靠着一口气撑着,一旦这点子希望荡然无存,再也无法忍受疼痛,双眼一闭,就此倒了下去。
林平怀在他将要砸向地面的前一刻,手臂一张,将他揽在怀里。
好一副兄弟情深的样子。
林平怀环望四周,见众人噤若寒蝉,反倒微微一笑,漫不经心道:“宣太医,救治七皇子。”
……
林元苏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睁开眼,望着头顶的床幔,不是熟悉的织金花纹。
这是哪?
他费劲的侧了侧头,看清了屋中的大小摆设。
不是太子东宫。
他打量房子的同时,视线扫到了自己被捆扎好的右臂。他有一瞬间几乎是恍惚的,记不起来之前发生了何事。
可惜这样短暂的失神没能持续太久,他痛苦的闭了闭眼。
林元苏听到了开门声,才转头看了一下。
蔡公公气喘吁吁的进了门,一下子就看到林元苏醒了。蔡公公是年近五十的人了,这么些年下来,体型日渐敦厚,可跑动起来倒是不慢。他几步奔到了林元苏的床榻前,强忍着泪水,问:“殿下,你可算是醒了。醒了就好,就没事了。你可还有哪里不适?”
林元苏低声问:“这是哪里?”
蔡公公顿了一下,忙笑笑,“这处是景苑。”
林元苏:“我如今不是太子,自然住不得东宫了。景苑,也好。”
景苑虽不是冷宫,却也差不多了。在先帝时候曾一连死过三个妃嫔,父皇永乾帝做了皇帝后,这处彻底弃置不用了。也难得能立刻收拾出来,像个人住的地方了。不过跟东宫自是不能相提并论。
蔡公公见他脸上有着郁郁的神情,急忙宽慰道:“适才我刚送了路太医出去,他说了,殿下只要醒过来,就没什么事了。只是一定要放宽心,殿下切莫忧心,什么都会过去的。”
如今局势被林平怀牢牢把控着,可他珍惜名声,不愿被人议论说他苛责废太子,因此早就吩咐了太医院尽心尽力为林元苏治伤。
况且,似林元苏如今的情况,不足为虑,他也没必要在这上面使绊子。
不过众位太医实在是不敢来,谁知道林平怀心中到底是如何想的呢?眼看着林平怀炙手可热,即将成为未来的新帝,可林元苏呢?再无出头之日了。
太医们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推脱。
唯有路太医,在还是个小医童时受过先皇后恩惠,他是个知道感恩的,眼见众位同僚面露苦色,便提着个药箱,随着来传话的太监一路来到了景苑。
蔡公公这会儿自然很听路太医的话。生怕往日里地位尊贵的林元苏无法接受现状,一个想不开寻了死路。
这时候林元苏说了句,“可我就此成了个废人。”
蔡公公平素巧于应对,此景此时,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样,说不出话来,沉默良久,才劝道:“殿下,人总要朝前看,不为自己想想,也想想先皇后。”
林元苏低声说:“恐怕母后也不想有我这般无用的儿子。就连太子之位,我也守不住。”
“殿下切莫这样想。那时先皇后怀有身孕,奴才常伴在她身边,她总说不求什么权势地位,就只想殿下能快乐顺心罢了。”
蔡公公眼露恨意,咬牙道:“况且,这世间似林平怀这种阴险狡诈之辈又有几个!殿下生来光明磊落,哪能想得到?”
蔡公公实在气愤极了,说话时竟然直呼其名。
林元苏咳了一声,“他毕竟是二皇子,如今他的造化是说不准的。隔墙有耳,还是小心谨慎些为好,别被人抓住了把柄。。”
蔡公公心中不知有多少尖酸刻薄的话憋着,但他不是糊涂之人,一听林元苏劝告,忙收了话头,点头答应。
蔡公公低声道:“殿下,该上药了。”
林元苏不吭声。
蔡公公放轻手,慢慢解林元苏臂上所缚白布,一圈圈绕开,直到露出伤处。
只见右臂自肘弯上头一点的地方被齐齐斩断,因敷了药的缘故,已不再流血,上面一层黑褐色的药粉,断口处倒不显得狰狞可怕。
天气炎热,容易腐败溃烂,路太医吩咐,一天要换上两次药。因身边无人可用,之前几次换药,都是蔡公公下手,他最初看到时还要流泪,如今也见惯了。
林元苏这是醒来后第一次看清伤口,单是看着,没有说一句话。
蔡公公不知道他心里面在想些什么的。本来是不想叫他看的,可又一想,迟早都要看到的,就由他去了。
蔡公公加快手上的动作,涂好了药,再仔细用干净的布包扎好。
屋内静谧非常,林元苏忽然低声问:“把他送出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