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雪又密了,连窗户缝都堵严实了,若是再冷下去,咱们就再加个炭盆。”素荷端着温好的茉莉乳酪进来,“这熏炉看着大,也实在不顶暖了。”
素荷把瓷碗放在南重锦桌上,碗边还凝着细珠,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门房刚打发人来说,有位雍家的姑娘求见,说是……素心的远房表姐,模样倒是挺素净的,只是门房一开始还不肯通传。”
“定是荇儿了。”
南重锦站起身来,忙往门外走去:“快差人请她进来,莫要怠慢!”
素荷应了声,才走到内厅门口,就听见外面传来南重瑶尖锐得呵斥,夹杂着孩童委屈的啜泣,她脚步顿了顿,到底还是先去门口接雍姑娘要紧。
此时雍芷荇就站在敬国公府的朱漆大门面前,望着门上鎏着金的铜钉和鎏着金的门环,很不客气得“切”了一声。
天还下着雪,雪沫子沾满了她的鬓角,冻得她鼻尖通红。
她的身上穿着件皱巴巴的袄子,发黄,发灰。然而料子却是顶好的的云锦妆花缎,上个月雍临溪见她穿成这样,还特意揪着她的耳朵训斥:
“好好的妆花缎,被你洗成这样,穿得连樨陵街头乞讨的都不如,是我们家养不起你了么?”她当时只是笑着,往他嘴里塞了一个糖霜山楂,转身又跑去给人瞧病。
她这回出门,其实还往身上套了个比甲,那比甲是旧灰绒布的,绒线是回鹘的羊绒,穿着暖和极了,是大嫂去年趁她往缃县治病,连夜给她缝的。
而她左手挎的药囊则更奢华,青布面上绣着几株草药,看着平平无奇,可却是缂丝织的,就连囊口系着的络子,都是用赤金线编的,只是藏在布褶里,没人看得见。
所以当她敲门说要进来的时候,那门房倚在门柱上,双手揣在袖筒里搓着,看着她直撇嘴:“哪儿来的村野丫头?走走走,这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赶紧走,省的污了贵人们的眼!”
雍芷荇没理他,只是抬手掸了掸身上的雪,紧接着就听见垂花门那边传来一阵叮铃铛啷的声响。
南重瑶裹着件火狐裘,身后跟着南重馨,头上插着支雀羽点翠的步摇,一步三颤,脸上带着刻意的傲慢。
南重瑶一眼就盯上了雍芷荇,脚步顿在廊下,一把打开大门,上下打量一番,语气尖酸刻薄。
“哟,这是哪来的叫花子?穿得这么寒酸,也敢堵我们南府的门?是想讨口饭吃,还是想偷东西啊?”
南重馨跟着起哄,尖着嗓子往雪地里啐了口:“姐姐你看她那药囊,破布片子做的,也不知装的是什么烂草根!还不抬眼这是什么地方,敬国公府的门槛,是她能踩的?”
两人正说着,就看见不远处的雪地里,南书均蹲在那里,手里攥着个锦盒,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小脸冻得通红,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冻成了冰碴。
雍芷荇也上下来回打量着她们,然后冷哼一声,昂着头从她俩身边挤过去,扶起蹲在地上的南书均。
“弟弟,是不是就那两个花枝招展的老孔雀欺负你?”
雍芷荇伸手一指,南书均靠在她身上,委委屈屈点了头,哭哭啼啼给她说了原委。
他在太祖母的寿安堂学习,太祖母给了他一套端砚,是肇庆的贡砚。砚台呈深紫色,带着天然的纹理,圆润饱满,磨墨不滞,是先帝御赐的文房四宝当中的一件,说是等年后给他用,珍贵得很。
南重瑶瞥见那锦盒,眼都亮了。虽然她不爱读书,但看见珍贵的东西,谁不想握在手里呢?尤其那还是先帝亲赏的御赐之物。
雍芷荇牵着南书均,眉尖一挑,笑了:“巧了不是,你荇姐姐我啊,也最喜欢抢别人东西。”
她看着南重瑶姐妹,一字一顿,笑得像只小狐狸:“越珍贵……越抢,越值钱……我越爱要!”
南书均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雍芷荇,笑眯眯的样子让他觉得有些可怕,可这位荇姐姐看起来又不像坏人,他抽噎着,小手悄悄攥紧了她的衣袖。
南重瑶见这位“乞丐一般的姑娘”胆敢插手,顿时恼了:“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我们南府的家事?看你一副破破烂烂的样子,给我赶紧滚,当心我叫家丁把你打出去!”
“南府的家事?”雍芷荇笑了,差点笑出眼泪来,“南家世代承袭敬国公爵位,若你老祖宗知道如今敬国公府竟沦落至斯,怕是气也要气活了。”
“你……”
“你什么你?太祖母赏给弟弟的砚台,被做姐姐的抢了,还教唆丫鬟动手推人,这就是你南府的规矩?”
雍芷荇转头看向那锦盒,南重瑶的丫鬟正捧着,锦盒上绣着太老夫人屋里特有的福寿纹。
“这是肇庆贡砚,紫袍玉带的品相,朝廷上怕也只有三品以上的官员才用得起,太祖母赏给均儿,是盼他好好读书……你拿来,做什么?做盛你金银扣子的小玩意儿么?”
南重瑶愣了愣,她只知道那砚台是太祖母赏得好东西,却不知道这么金贵。
她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却依旧嘴硬:“我喜欢,拿它压纸,或者盛放我的一些小玩意儿怎么了?这是我南家的东西,听门房说……你是雍家人?”
“你雍家不过是被贬回樨陵,连官都做不成的破落户,也配来教训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