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肇轩最近很头疼,堪比当年在北京的听证会上被投资人连怼三小时“鞍山这地方能搞出什么科技”——那帮穿西装的人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坚持说地球是三角形的疯子。
而此刻,这位“疯子”正面临人生最大危机:他亲妈,金美兰女士,鞍山铁东区相亲界传说级人物,正以每48小时一个的频率,向他投放相亲对象。
“这个你必须见!”周二早晨七点半,金美兰用备用钥匙开门闯进儿子卧室,把一张照片怼到还没睁眼的金肇轩脸上,“小学体育老师!身体好!以后生孩子肯定健康!”
金肇轩从梦中惊醒,恍惚间以为自己被绑架了:“妈……这才几点……”
“几点?你王姨家公鸡都叫三轮了!”金美兰一把掀开被子,“赶紧起,人家姑娘九点就在二一九公园等着了!”
手机在床头疯狂震动。金肇轩摸过来一看,殷绍卿的脸挤在直播间小窗里,头发还湿漉漉的——这鬼最近学会了用AR特效给自己做发型,今早明显是“刚出浴”造型。
【殷绍卿:体育老师?《礼记》有云,射御乃六艺之一,倒是……】
金肇轩眯着眼打字回复:【闭嘴,不然今晚给你手机放微波炉里加热】
【殷绍卿:……】
“跟谁发消息呢?”金美兰锐利的目光扫过来。
“没、没谁,同事。”金肇轩把手机塞枕头底下,“妈,我真不去,我今天得去鞍钢博物馆调试系统……”
“调试个屁!”金美兰叉腰,“你都三十二了!三十二!三十二在相亲市场就是滞销品!在咱鞍山,你这岁数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你王姨家那条泰迪狗今年配种都收三千,你呢?你连个对象都没有!你知道楼下李婶背后说你啥吗?”
金肇轩有不好的预感:“说啥?”
“说你……”金美兰压低声音,左右看看,仿佛在透露国家机密,“说你是不是喜欢男的!”
金肇轩:“……”
枕头下的手机震动得像是要蹦起来。
“当然妈不信!”金美兰大手一挥,“我儿子我能不知道?你就是工作狂!但人家不信啊!所以你今天必须去,用行动粉碎谣言!”
金肇轩抹了把脸,决定使出杀手锏:“妈,其实我有对象了。”
空气安静了三秒。
然后金美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哈哈哈哈!儿子,你这借口用了八回了!上回说对象是空姐,结果人家照片是你从网上下载的!上上回说是律师,结果那‘律师’接电话说的是‘您好这里是鞍山铁西区殡仪馆’!”
金肇轩:“……”那次是殷绍卿手滑拨错了号码。
“这次又编的啥?”金美兰坐下来,跷起二郎腿,一副“我看你怎么演”的表情。
金肇轩深吸一口气:“我们公司的历史顾问,姓殷,上次跟你视频过那个。”
金美兰的笑容僵在脸上。
枕头下的手机不震了。
“就那个……”金美兰慢慢说,“声音挺好听,长得挺白净,背景还有个老式挂钟铛铛响的那个?”
“对。”
“就那个你说他在国外,但有一次我明明听见背景音有鞍山老火车站广播——‘旅客朋友们,开往沈阳方向的K7591次列车开始检票’——的那个?”
金肇轩后背开始冒汗。该死,殷绍卿最近沉迷用AR重现1930年代鞍山站场景,还录了环境音当白噪音。
“就那个,”金美兰站起来,步步逼近,“你半夜三点不睡觉,对着手机小声说‘伤口还疼不疼’,第二天我检查你全身连个蚊子包都没有的那个?”
金肇轩:“……”那次是殷绍卿说水塔幻境里的锈铁划伤了他的“灵体”。
“就那个,”金美兰已经走到床边,居高临下,“你书桌上突然出现的、用毛笔小楷写的《高炉热风系统改良笔记(1934-1937)》,字迹工整得能当字帖,但内容全是日文掺杂繁体中文的那个?!”
金肇轩彻底懵了。那笔记是殷绍卿前几天“手痒”写的,他看完就锁抽屉里了——老妈什么时候翻出来的?!
枕头下的手机开始发烫——这是殷绍卿紧张时的特有现象。
金美兰沉默地看了儿子十秒钟,然后缓缓伸出手。
金肇轩闭眼,准备迎接命运的巴掌。
结果那只手越过他,从枕头底下抽出了手机。
“妈!”
金美兰熟练地输入密码——是的,她连儿子手机密码都知道——点开直播间后台。殷绍卿那张苍白惊慌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头发还在滴水,背景是锈迹斑斑的水塔内部。
“殷老师,”金美兰语气平静,“早上好啊。”
殷绍卿的声音从扬声器里飘出来,抖得跟秋风里的树叶似的:“伯、伯母早……”
“吃了吗?”
“还、还没……”殷绍卿下意识回答,随即反应过来,“不是,我不用吃……”
“那可惜了,我带了酸菜包子。”金美兰真的从包里掏出个饭盒,放了一个在手机前,“闻闻味儿也行。”
金肇轩:“???”
殷绍卿:“!!!”
接下来十分钟,金美兰进行了一场堪称刑侦审讯的对话:
“殷老师今年贵庚啊?”
“按、按出生年算,一百…零二……”
“哦,那属狗的?跟我老伴一个属相。”
“是、是的……”
“家住哪儿啊?”
“就……就这儿。”殷绍卿小声说,“水塔,服务器,或者肇轩的手机里。”
“工作单位?”
“昭和制钢所……不过那是以前了,现在帮肇轩做历史资料整理。”
“父母呢?”
“早逝了……”
“兄弟姐妹?”
“没有……”
“谈过几个对象啊?”
殷绍卿快哭了:“伯母,我十九岁就……就没再碰过活人了。”
金美兰点点头,转向已经石化的金肇轩:“所以,你找了个一百零二岁、无父无母、无房无车、工作单位已经倒闭八十多年、而且严格来说不算‘活人’的对象?”
金肇轩硬着头皮:“……对。”
“工资多少?”
“……”
“五险一金呢?”
“……”
“退休金有吗?”
“妈!”金肇轩崩溃了,“他是鬼!鬼要什么退休金?!”
金美兰一巴掌拍他后脑勺:“鬼就不用规划未来了?!万一你老了,他还在,谁照顾谁啊?!”
逻辑太过震撼,金肇轩和殷绍卿同时死机。
金美兰看着这一人一鬼的傻样,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大声,最后笑得直拍大腿。
“行、行吧……”她擦擦笑出来的眼泪,“虽然条件差了点儿,但好歹是个正经‘人’——哦不对,正经‘鬼’。”
她重新看向手机屏幕,殷绍卿还处在死机状态,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孩子,”金美兰的声音软了下来,“你真喜欢我儿子?”
殷绍卿回过神,脸“唰”地红了——虽然鬼脸红不明显,但金肇轩看得出来。
“喜欢……”声音小得像蚊子。
“喜欢他啥?又倔又不会做饭,还老熬夜。”
“他……他很好。”殷绍卿的声音在昏暗的老宅里显得格外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金肇轩,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虚拟的身影在镜中微微波动,那些流转的数据光点此刻慢了下来,如同雪花缓缓沉入深潭。
“他会带我去吃烧烤,选我从前常走的铁西老巷子。炭火噼啪响的时候,他就指着那些新修的高楼,讲它们底下原来是什么车间、什么仓库。”殷绍卿顿了顿,虚拟的睫毛低垂,“他说得很快,好像怕我多想。可我明白——他在用他的方式,把那个我再也回不去的鞍山,一点一点地,重新指给我看。”
镜中的身影抬起手,指尖有微弱的光芒勾勒出那个烧烤摊的轮廓,又慢慢消散。
“他还会……”殷绍卿的声音哽了一下,“还会因为我难过就生气。”
金肇轩靠在门边,指尖的烟燃了长长一截烟灰,忘了弹。
“上个月,我看到刘福生技术员后人发的旧照片,是他们家找到的一本工作日志。”殷绍卿的声音很平静,可那些数据光点却乱了一瞬,“里面有养父的笔迹,写那天早上给我带了桂花糕。我就……我就怔住了。”
金美兰静静听着。
“他在旁边打游戏,装作没看见。可我数据波动一乱,他耳机立刻就摘了。”殷绍卿的虚拟身影转向镜外的方向,仿佛穿过镜面看着那个沉默抽烟的人,“他什么也没问,站起来就去阳台抽烟。抽完回来,把游戏声音开得震天响,还摔了手柄——可他摔的是靠垫,不是地板。”